柳氏心里顿时暖烘烘的,还夹杂着一点小小的感动和得意。
当初看几个孩子可怜,不过是顺手帮衬一把,谁能想到这李家二小子如此出息,更难得的是知恩念旧。她脸上的笑容又真切了几分。 不过,她今日来,确实有事。柳氏瞥了一眼旁边的三山、大丫和小丫,话到了嘴边,又有些犹豫,欲言又止。 李云天何等机敏,立刻会意,转头对三个弟妹道:“三山,你带大丫和小丫去老宅那边,把鸡鸭喂了,再把水槽加上水。仔细些,别冻着。” “好嘞,二哥!” 三山应得干脆,虽然好奇三婶要说什么,但还是懂事地拉着两个妹妹出去了。 堂屋里只剩下李云天、李大山和柳氏三人。 柳氏这才整了整神色,清了清嗓子,目光在兄弟俩脸上转了转,最后落在李大山身上,脸上堆起了媒人特有的、既热络又带着审视的笑意: “大山,二山,三婶是打小看着你们光屁股满村跑长大的。如今你们这日子,是真真红火起来了! 新房气派,田产也有了,牛也养上了,在咱们李山村,那是头一份的人家!” 她略作停顿,话锋转向了正题,语气更加推心置腹:“大山啊,你今年满十七了吧? 翻过年去,可就是十八的大小伙子了!搁在咱们村,跟你一般大的后生,像村东头的铁柱,西头的石头,哪个不是早就成了家,有的娃娃都能满地跑了? 三婶琢磨着,你这终身大事,也该摆上日程了。 成了家,屋里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操持,你这日子才叫真正安顿下来,你爹娘在天上看着,也才能真正闭上眼。” 李云天心中一动。他来自现代的灵魂,总觉得十七八岁还是读书的年纪,但身处这个时代,他也清楚,男子十六七岁议亲、十八九岁成婚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自己忙于生计规划,竟一时疏忽了大哥的终身大事。此刻听柳氏提起,顿觉有理,甚至有些自责。 他接过话头,态度恭敬而务实:“三婶劳您费心惦记了。您说得对,大哥确实到了该成家的年纪。 只是我们兄弟之前自顾不暇,于这婚嫁之事上毫无头绪,也不知……哪家有合适的姑娘?人品、性情、持家,这些都是顶要紧的。” 而一旁的当事人李大山,从听到“终身大事”四个字起,脸就像被火膛里的炭火直接烤着了一般,“噌”地一下红到了耳朵根,连脖子都泛着红。 他臊得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胸口,一双粗糙的大手无措地搓着膝盖,眼睛盯着地面,仿佛那里能长出花来。 平日里扛两百斤麻包都不眨眼的汉子,此刻却像个锯了嘴的葫芦,一声不吭,仿佛大家谈论的不是他的婚事。 柳氏看着李大山这副窘态,非但不恼,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带着过来人的了然和打趣: “瞧瞧,咱们大山侄子还害臊呢!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天经地义的事儿,有啥不好意思的!” 她笑完,又转向李云天,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和笃定: “好姑娘,那还真让三婶给寻摸到一位!就看……咱们大山侄子同不同意了。” 她故意卖了个关子,眼里闪着光,等着李云天追问。 李云天见柳氏说得笃定,眼中带笑,心知她既然开了这个口,必定是心里已有了七八分把握,便很是配合地露出好奇神色,向前倾了倾身子,问道: “三婶,您就别吊我们胃口了。究竟是哪村哪户的姑娘?人品性情如何?您快细细说说。” 柳氏见李云天如此上道,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又呷了口热水,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 “我娘家是哪里,你们兄弟自然是知道的。二十里外的柳家屯,离咱们这儿不算远。 我说的这姑娘,是我本家三堂弟的闺女,今年正好十六,属兔的,生辰八字我都悄悄合过了,跟大山正相宜!” 她放下茶碗,掰着手指头数落起那姑娘的好处来:“这丫头啊,我是打小看着她长大的! 模样嘛,不敢说倾国倾城,但在咱们十里八乡,那绝对算得上是标志齐整,身段匀称,笑起来嘴角有俩小梨涡,讨喜得很!” 她边说边比划,仿佛那姑娘就站在眼前。 “更要紧的是品性和手艺!” 柳氏加重了语气,神情认真,“从小就没见她闲过,家里家外一把手。 喂猪喂鸡,缝补浆洗,灶台上的活计更是利落,蒸的馍馍又白又喧,擀的面条又细又筋道。 性子也好,温婉勤快,不是那等掐尖要强、搬弄是非的。 她娘身子骨弱,下面还有两个弟弟年纪小,家里就指着她爹和她支撑着,里里外外打理得井井有条,是持家过日子的绝对好手!” 说到这儿,柳氏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上一丝惋惜:“就是家里缺劳力,负担重,她爹娘舍不得也离不开她这个得力帮手,一来二去,就把亲事给耽误到了现在。 寻常人家要么嫌她家负担重,要么觉得姑娘年纪稍大了些……可我瞧着,我那侄女跟大山你,倒是顶顶般配的!” 她目光转向虽然低着头、耳朵却竖得老高的李大山,话里满是鼓励和保证。 “大山侄子,三婶跟你说,我这侄女是个实心眼的,最知道感恩。 你要是娶了她,她必定把你这儿当成自己家,里外操持,心疼丈夫,友爱弟妹。” 柳氏又转向李云天,语气恳切,“二山,你也知道,你大哥是个憨厚实诚的,不会那些弯弯绕,但也绝对是个知道心疼人、有担当的汉子。 我敢打包票,我那侄女要是进了你们李家的门,指定受不了委屈,只有享福的份儿!” 她一口气说完,眼神在兄弟俩脸上来回逡巡,带着期盼,也有一丝紧张: “三婶今日来,就是牵个线,搭个桥。话说到这儿了,就不知道……你们兄弟俩,是个啥意见?” 李大山从听到“十六岁”、“标志勤快”开始,头就埋得更低了,脖子和耳朵红得像是要滴血,两只大手紧紧攥着膝盖处的棉裤,指节都泛了白。 他呼吸都屏住了,仿佛一动就会惊扰了什么,心里乱糟糟的,既有点说不清的羞臊和紧张,又隐隐约约浮起一丝模糊的、连自己都不敢细辨的期待。 可让他自己说个“行”或“不行”,那真是比让他扛着石臼走十里地还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