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三，天公果然作美。
晨起时天色便是灰蒙蒙的，不多时，淅淅沥沥的春雨便如约而至。 细密的雨丝无声地滋润着干涸了一冬的土地，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带着泥土腥甜的气息。 这对于盼着春耕的李云天以及所有农人而言，正是及时好雨，也让他因雨得以暂时闲在家中。 既然无法外出劳作，他便索性在新宅那间用作书房的东厢房里，点起油灯，铺开纸张，提起毛笔，开始一项重要工作——彻底盘点这个家的“家底”。 这次的盘存将为家里产业的账本，以后的收支要入账，每年来个总结，也好心中有底。 窗外雨声潺潺，屋内静谧安宁，只有炭笔划过粗纸的沙沙声，和偶尔拨动算盘的清脆声响。 首先是银钱。 他打开那个藏在地下宝库中隐秘处的小铁箱。这间地下宝库，目前只有他和大哥云山知道，将做为家里今后贵重物品仓库。 去年冬季一口气买下三百亩田，花费了一千五百两白银，几乎掏空了当时家中所有积蓄。 好在与悦来酒楼的葛粉交易从未中断，每月四趟，每趟稳定的收入如同涓涓细流，重新汇聚。 一枚枚银锭、一块块碎银在灯下泛着沉静的光泽，他仔细清点、称重、记录。 总数是：白银五百三十七两。另有专门用于日常周转的铜钱，清点下来有三十八贯之多。 这笔钱，足以支撑家中的日常开销、短工薪酬以及未来的许多计划，让他心中颇有底气。 其次是粮食， 这是一个农家的根本。他合上账本，走到隔壁仓房。 仓房里干燥通风，几个高大的仓柜排列整齐。 他打开柜门，用手拨弄着里面的谷物。糙米是从粮铺陆陆续续买回的，作为日常主食的补充，尚有五百斤的存货。 去年收获的稻谷，除去缴纳田赋的三百五十斤，剩下的一千二百多斤中，他精心挑选出颗粒最饱满的两百斤单独存放，作为今年的稻种； 日常食用消耗了三百来斤；如今仓中还有六百余斤金灿灿的稻谷，那是全家至少大半年的口粮保障。 至于小麦，去年只种了两亩，收获三百七十斤。 他计划从中再精选出三百斤留种，为今年扩大小麦种植做准备。 手指插入微凉的谷粒中，感受着那份饱满与干燥，便是最踏实的富足。 第三，也是目前最重要的财源——葛粉。 他锁好粮仓，来到堆放葛粉的主仓库。这里景象更为壮观。 不知凡几鼓囊囊的麻袋从地面一直垒到接近房梁，泛黄的麻布在昏暗的光线下也显得格外黑。 他对照着账册，去年全年，实际售卖给孙掌柜的葛粉约五千余斤，这意味着到去年九月之前的库存都未完全消化。 而九月之后，随着村民大规模上山和自家加工效率提升，到腊月停工前，又新制出了一万八千七百斤。 如今这仓库中所有葛粉库存加起来，赫然达到了两万三千三百斤！ 若按这个时代的计量单位换算，已是一百九十四石有余的巨量。 他用手拍了拍最外侧的麻袋，粉质细腻干燥，保存得宜。 但如此庞大的库存，若不能及时售出，以目前的仓储条件（尽管已是当前条件下最好），时间久了难免受潮变质，那损失就大了。 此外，老宅那边敞开式库棚里，还堆放着年前收购的最后一批葛根，约有一万三千余斤。 按照以往的经验，这些大约能加工出两千三百多斤葛粉。原料暂时还不缺。 “今年必须加大出货力度了。”李云天心中盘算。 他计划将从现在每月四百斤的供货量，逐步提升到每月八百斤。 同时，还得想办法通过孙掌柜，开拓其他销路，哪怕价格稍低一些，也要尽快将这两万多斤的库存转化为实实在在的银钱。货殖之道，贵在流通。 盘点完这些，剩下的便是活物了。老宅那边的牛棚里，养着那一公一母两头健壮的耕牛，是家里最重要的生产资料。 鸡舍鸭圈里，经过一年的繁衍和喂养，已有二十多只羽毛鲜亮、开始陆续下蛋的鸡，和三十来只体型渐丰、聒噪却生机勃勃的鸭子。 它们提供了日常的蛋类和偶尔的肉食，也是这个家生机勃勃的象征。 “除去这座宅院和那三百三十亩田地这些不动产，这些，便是我李云天来到这世界两年多，为这个家挣下的全部流动家业了。” 详细记录完之后，李云天合上账册，望着窗外绵绵的春雨，心中既有一种创业初成的欣慰，也感到了更重的责任。 他的思绪已然飞向未来。今年，除了保证田地的精耕细作、扩大葛粉产销，他还有新的计划——养猪。 不能只满足于鸡鸭这些小规模养殖，他要养上几头猪，而且要特意留下种猪和母猪，慢慢培育、繁衍。 猪生长快，出肉多，粪肥更是上好的农家肥来源，能与种植业形成良性循环。 他的目标，是在未来几年内，逐步建立起一个小型的、规范的养猪场。将种植（粮食、葛根）、养殖（牛、鸡、鸭、猪）、加工（葛粉）、肥料（沤肥）各个环节联系起来，形成一个初步的、可持续的农庄经济雏形。 雨丝轻敲窗棂，仿佛在应和着他心中的蓝图。 一个新的、关于种植、养殖计划的简单框架渐渐浮现。 路要一步一步走，田要一亩一亩耕，家业也要一点一点积累。 但有了清晰的目标和这些已然夯实的根基，他对即将展开的建元二十五年，充满了笃定的期待。 淅淅沥沥的春雨，仿佛天公执意要彻底唤醒沉睡的冬土，从正月十三起，便绵绵不绝，一直持续到了正月十五元宵佳节。 雨丝不疾不徐，将天地笼罩在一张半透明的灰蒙蒙的纱幕里，远山近舍都浸润在水汽中，轮廓柔和。 田埂、道路变得一片泥泞，几乎断绝了户外劳作的可能。 对于李家兄妹几人而言，这倒成了难得清闲的几日。 每日晨起，兄弟俩披上蓑衣，去老宅那边给牛添上足量的草料，清理牛棚； 李云舒（大丫）则带着妹妹云裳，小心地照料鸡舍鸭圈，撒食喂水，捡拾温热的蛋。 做完这些必不可少的活计，剩下的时光，便完全属于自己。 他们或是聚在温暖干燥的新宅堂屋里，围着火膛，听李云天讲些似是而非的“古书”故事； 或是各自做些喜欢的事——李云风（三山）摆弄着他的小木工工具，云舒安静地练习李云天教她的简单绣花，云裳则缠着哥哥姐姐玩耍。 屋外是连绵不绝的、催生万物的雨声，屋内是炭火细微的噼啪和孩子们偶尔的轻语，一种安定而温馨的闲适，弥漫在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