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对于即将自京城而来的浩荡皇恩与钦差队伍,李云天与整个李山村依旧一无所知,日子如村边那条小河,按着既定的节奏,平静而忙碌地向前流淌。
家里的运转,如今已有了清晰的章法。天刚蒙蒙亮,李云山便起身,先去牛棚看他那两头视为命根子的老黄牛。 添上夜里铡好的精细草料,拌上少许豆粕,看着它们咀嚼反刍,他才放心。 这份小心翼翼,仿佛那不是牲口,而是家里不可或缺的尊贵成员,唯恐旁人粗心,委屈了这两员“耕地功臣”。 伺候完牛,他便带着老赵头、王氏、赵铁柱和周叔四人下地。 二百八十六亩水稻秧苗已立稳了根,正是需要精心照料的时节。 查看水层深浅、拔除稗草、巡查田埂是否漏水、预备追肥的时机……五十亩小麦已经抽穗,是重点管控之时。 五个人的身影,晨出暮归,有条不紊地丈量、守护着那片日益葱茏的绿色海洋。 老宅则是另一番喧闹天地。六只半大的猪仔食量渐长,每日需准备大量的猪食; 上百只鸡在扩建前的临时鸡棚里咯咯争食,每日能收获几十枚温热鸡蛋; 五十只鸭子则需早晚赶到村外河边,让它们尽情嬉水觅食。 这些活计,主要落在了李云风、李云舒两个孩子和吴婶肩上。 李云风又年长一岁,力气见长,负责搅拌猪食、搬运饲料; 李云舒心,负责捡蛋、记录数量; 吴婶则成了主心骨,调配食料、打扫圈舍、照看雏禽,手脚麻利,渐渐也有了条理。 猪哼鸡鸣鸭叫声,混合着孩子们的吆喝与吴婶温和的叮嘱,构成了后院充满生机的交响。 李云天自己,则如同这个日益庞杂家园的枢纽与大脑。 他不再固定于某一项具体劳作,而是统筹全局。 清晨,他会先到田间地头转上一圈,与大哥交流苗情,查看那三亩被他格外珍视的实验田——那里的秧苗格外挺拔肥壮,行间距也经过精心调整,他每日都要亲自记录长势,思忖着下一步的肥水管理。 接着,他要去老宅那边,查看李忠林带领的建房队伍的进度。 砖瓦窑场烟火不息,新出窑的青砖灰瓦还带着余温,被一车车运往两处宅基地。 锯木声、夯土声、工匠的号子声不绝于耳。李云天需得与李忠林核对每日砖坯、瓦坯的产出,查验木料的质量与数量,根据进度支付村民的工钱。 一笔笔开销,他记得清楚,支付也爽快,绝不拖欠,这让参与其间的村民干劲更足。 扩建的蓝图正在汗水与叮当声中,一点点变为触手可及的现实。 好在,去年储存的葛根原料,已在这个春天全部加工完毕,变成了库房里一袋袋雪白干燥的葛粉。 眼下正值春夏之交,山里的葛藤茁壮生长,是积蓄根茎养分的时候,并非采挖的良机。 李云天早已将话放了出去,今年收购葛根,仍从九月秋收后开始。 村民们知晓规矩,也乐得让山里的葛根再长长,届时能卖更好的分量。 因此,葛粉的加工暂时停了下来,这也让李云天肩头少了一副重担,能将更多精力投入到农田与建房这两桩当前要务上。 日子便在这般有条不紊的辛勤中滑过。李山村外,春深夏浅,山色由嫩绿转为沉碧; 朝廷钦差的车马,正昼夜兼程,跨越千山万水,朝着这个尚未感知到任何异常、依旧沉浸在自身建设与发展节奏中的小山村而来。 而李家小院里,每一个人都专注于手中的活计,为即将到来的夏天,为更丰盈的秋天,也为这个家越来越清晰的未来轮廓,默默耕耘,踏实积累。 五月下旬,天气已然有了初夏的燥热。 这一日,李云天正在老宅那边清点新运到的木料,忽见村口方向来了两名骑着快马的差役,径直寻到了他跟前。 为首的差役翻身下马,态度竟比往日公干时和缓许多,抱拳道:“可是李云天李公子,县尊大人有请,命你即刻往县衙一趟。” 李云天心头微动,面上却不显,只客气还礼:“有劳二位跑这一趟。不知县尊大人召见,所为何事?” 他目光扫过差役的神色,见对方并无疾言厉色,反而眉宇间带着一丝隐约的……客气? 甚至可说是慎重。他心下稍安,料想应非祸事。 那差役压低了声音,只道:“公子去了便知,总是好事。县尊吩咐,请公子务必亲往。” 李云天不再多问,交代了家中弟妹和吴婶几句,便回新房那边套上牛车。 他没有换什么特别衣裳,依旧是平日里那身半旧但干净的粗布短打,显得利落。 牛车不及快马,他便请一位差役先行回报,自己驾着车,不紧不慢地跟在另一位差役的马后,一路向着县城而去。 到了县衙,并未走平时百姓出入的侧门或角门,竟有书吏在前引路,直接将他带到了二堂一侧的花厅。 这待遇让李云天心中那点猜测又清晰了几分——绝非寻常问话或摊派事务。 稍候片刻,便见崔县令穿着一身常服,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快步走了进来。 他一摆手,屏退了左右伺候的人,只留那个引路的贴心书吏在门口守着。 “云山来了,坐,坐下说话。” 崔县令自己先在主位坐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语气甚是随和。 “谢大人。” 李云天依言坐下,身姿端正,静待下文。 崔县令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虽衣着朴素,但眼神清明,举止沉稳,毫无寻常少年面对一县父母官时的惶恐或局促,心中暗暗点头。 他捋了捋颔下短须,开门见山道:“今日唤你来,是有一桩要紧事,需先与你通个气,也好让你心中有个预备。” 李云天微微倾身:“大人请讲。” “是朝廷里的事。” 崔县令声音压低了些,神色却郑重起来,“你年初所献、本官上报的那曲辕犁,陛下已然亲验过,龙心大悦,誉为‘国之重器’!” 李云天瞳孔微缩,这评价远超他的预期。 崔县令继续道:“陛下有旨,要重赏于你,以彰其功,以励天下。不仅如此,” 他顿了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光彩,“朝廷已决意将曲辕犁之制式图谱颁行天下,令各州县仿造推广。此乃惠及万民、功在千秋之德政,你居功至伟。” 李云天心中波澜起伏,面上却尽力保持着平静,只道:“小子惶恐。雕虫小技,能得陛下与朝廷看重,已是万幸,实不敢居功。” “诶,过谦了。” 崔县令摆摆手,“你的功劳,朝廷记着呢。此番不仅对你有赏,派来宣旨颁赏的钦差,已然在路上了!” “钦差?” 李云天这次是真有些惊讶了。他料到可能会有赏赐,却没想到会劳动钦差亲自前来。这规格,非同小可。 “正是。” 崔县令点点头,神色也严肃了几分,“来的还是两位!一位是户部右侍郎唐大人,一位是工部司农卿魏大人。皆是朝廷重臣,可见陛下对此事之重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