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钦差彼此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抑制的兴奋与重视。
之前争着来此,或多或少存着好奇与考察的心思,而此刻,李学富这番话,让他们感觉这一趟可能远远超出了预期! 这个名叫李云天的少年,不仅仅是一个灵光一闪的发明者,很可能是一个真正深谙农耕之道、拥有宝贵实践经验的“宝藏”! 堂屋内的气氛,因这关于产量的几句话,悄然发生了改变。 两位钦差看向李云天的目光,不再是单纯的赞赏与好奇,而是带上了某种发现重大线索般的专注与热切。 崔县令在一旁看着,心中既为李云天高兴,也隐隐预感到,这次钦差之行,恐怕不会仅仅以宣旨赏赐而告终了。 为了诈出更多有用信息,唐正东微笑的脸色一收,语气严肃的说道:“李族长,你可不要为家族争荣誉而故意夸大其词,你可知对朝廷命说谎的后果?” 李学富见当官的表情变严肃了,顿时感到了心慌,忙道:“各位大人明鉴,我一山野村夫怎敢在各位大人面前胡说八道? 老朽所讲之事千真万确,不仅是老朽亲言所见,我们李山村几乎人人知道。 大人们若是不信,可前往田边一观,云天家种植的小麦、水稻长势就是比别人的好,抽穗也比别人的长。” 此时李云天心中腹诽不已,这族长真多事,那怎么会是朝堂中这些老狐狸的对手,三言两语便交了老底。 不过李学富并未说谎,倒也不用担心他们怪罪。 眼见李学富神色不似作伪,且言辞确凿,唐正东与魏丰心中的怀疑已去了大半,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魏丰当即起身:“耳闻不如目见。李公子,李族长,可否带我等往田间一观?” 李云天心中暗叹,知道推脱不得,也无需推脱,便躬身道:“但凭大人吩咐,请随小子来。” 一行人出了宅院,穿过村中道路,径直走向田野。初夏的阳光已有些灼人,田间绿意盎然。 首先来到的是一片即将成熟的麦田,那是李云天计划中五十亩春小麦的一部分。 金黄色的麦浪在阳光下起伏,沉甸甸的麦穗密密麻麻,穗头饱满,麦秆粗壮挺立,与不远处其他村民家那些略显稀疏、穗头短小的麦田形成了鲜明对比。 唐正东和魏丰都不是五谷不分的官员,尤其魏丰身为司农卿,更是见多识广。 他们蹲下身,仔细查看麦穗的长度、籽粒的饱满度,又起身比较麦田的整体密度和植株高度。 两人眼中都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麦穗……比老夫在京东路看到的‘准穗’还要长上一分!” 魏丰捏着一穗麦子,指尖微微用力,感受着那扎实的分量,他口中的“准穗”是朝廷在条件最好的皇庄或官田中选出的优良标准穗。 唐正东也沉声道:“秆壮,抗倒伏。且田间几乎不见杂草,管理极为精细。这五十亩,皆是如此?” “回大人,计划种植的五十亩春小麦,皆是同一批选种,同等肥力管理,长势相仿。” 李云天答道。 接着,众人又移步至已是一片翠绿的水稻田边。这里的对比更为直观。 李云天家的水稻田,秧苗行距株距整齐划一,植株分蘖旺盛,叶片宽厚浓绿,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站在田埂上望去,如同一片厚实柔软的绿毯。 而相邻的其他水田,秧苗虽也青绿,却显得稀疏不少,植株矮小,叶色也淡了几分。 魏丰顾不得田埂泥泞,直接下到田边,俯身仔细察看稻株的分蘖数量,又轻轻拨开稻丛,查看根部情况。 他越看越是心惊,这稻株的健壮程度,根系的白皙发达,远非寻常稻田可比。 他曾在江南鱼米之乡见过最好的稻子,似乎也不过如此,而这里却是北方的一个山村! “李公子,” 唐正东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依你所见,你这麦田,亩产能有几何?这稻田,秋收时又能有多少斤两?” 李云天略一沉吟,谨慎答道:“大人,农事靠天吃饭,小子不敢妄言绝对。 但若后期风雨调顺,无大灾大害,依往年经验估算,这春小麦,亩产或在二百斤上下。水稻……或许能接近五百斤。” “二百斤?五百斤?!” 纵然心中已有预估,但听到这具体的数字,唐正东和魏丰仍是忍不住失声,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他们太清楚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了!大周朝北方麦区,亩产百二十斤已算不错,一百五十斤便是丰年良田。 南方水稻产区,上等水田亩产三四百斤亦是常见,能超过四百五十斤的已是凤毛麟角。 李云天所说的产量,几乎是他们认知中顶尖水平! 若真能普遍达到,哪怕只接近这个数字,全国粮产将增加多少?能多养活多少人口? “此言当真?!” 魏丰一把抓住李云天的手臂,目光灼灼。 “大人,产量估算或有浮动,但田亩实收,去年我家水稻亩产便已超过四百三十斤,小麦亦有一百八十余斤。 今年肥力更足,管理更细,只要天公作美,方才所估之数,应非虚妄。” 李云天坦然道。 “好!好!好!” 唐正东连说了三个好字,胸膛起伏。 他看向眼前这少年,眼神已不再是看待一个幸运的发明者,而是如同发现了一座关乎国运的宝藏。 “李公子,你方才提到自沤农家肥,改变直播为移栽,皆是增产关键。此中究竟有何诀窍?可否详述?” 李云天见两位钦差态度恳切,知道这正是推广良法、造福更多农人的机会,便不再藏私。 他站在田埂上,指着自家的田地,将如何收集原料、分层沤制、控制发酵时间以得到高效无害的农家肥; 为何要选择壮秧、如何确定移栽的最佳行株距以利通风采光、促进分蘖; 乃至选种、田间水位管理、病虫害的早期观察等细节,一一娓娓道来。 他讲得深入浅出,结合眼前实例,听得唐正东、魏丰频频点头,眼神越来越亮,连崔县令和随行的户部、工部属官都听得入了神。 “……移栽之法,看似费工,实则秧苗在秧田集中管理,省种省地,且移栽时可选壮苗,确保大田每株皆是良苗,其后期生长优势,远非直播撒种、良莠不齐可比。” 李云天最后总结道。 “妙啊!此乃精耕细作之典范!” 魏丰击掌赞叹,他是技术官员,立刻领会了其中关窍,“肥力为本,壮苗为基,管理为要!环环相扣,缺一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