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阶引雷符稳稳贴在仙袍虚影额头,歪扭的符胆骤然亮起一缕微弱黄光。
悬在虫祖眉心前三寸的白灰毁灭法线猛地僵住,虚空中那片仙宫金线残影也同步滞涩停顿,整片寒池的刺骨寒意都跟着顿了半拍。
结界外头,洛苍幽整个人埋在滚烫碎石堆里,整条左臂早已烧得焦黑溃烂,脸颊死死贴着发烫岩灰,喉咙里满是呛入火气的涩苦腥气。
他方才明明拼尽全力往外狂奔了上百米。
从仙袍虚影现身的那一刻,双腿就不受控制地只顾逃窜,脑子里翻来覆去只剩一个念头——逃。
混迹焚天魔渊外围这么多年,洛苍幽赖以立足的本事从来不是厮杀搏命,而是审时度势保住自身性命。哪处地形暗藏陷阱,哪条小路能转手倒卖情报,哪片山谷尸骸蕴含值钱材料,哪些险地必须绕路避开,门清得无人能及。
可这一次,他慌不择路冲到旧炉外层裂壁下方,脚下骤然踩碎半块烧得赤红的兽骨,整个人重重摔进滚烫岩灰堆,下意识回头瞥了一眼结界内的景象,只这一眼,差点吓得魂魄直接钻进地底缝隙。
“别死,千万别死。”
洛苍幽喉头不受控制滚出细碎低语,热风一卷,话音消散无踪。
结界之中,虫祖浑身被仙道金剑贯穿,右臂废垂无力,胸口更是被锁链死死钻透,平日里分毫必算、精明到骨子里的狠角色,此刻双膝硬生生碾碎整块石面,左手仍旧死死扣住那根锁链不肯松开半分。
半空仙袍虚影指尖已然下压,一道抹杀本源的灰白法线自仙宫残影垂落,仅仅只是悬在半空,洛苍幽后背渗出的冷汗便瞬间被高温蒸干,皮肉先是灼烧刺痛,紧接着发麻僵硬,耳边只剩远处岩浆河沉闷翻滚的轰鸣。
“这下彻底完了。”
洛苍幽手脚并用地往后拼命挪动,掌心狠狠按在碎裂火晶渣上,烫出一串燎水泡,他连痛呼的力气都舍不得耗费,只顾将怀里储物袋死死按在胸口。
袋中藏着三枚避火丹、两张破损挪移符箓、一把黑市淘来的短匕,还有那张压箱底保命的低阶引雷符。
品阶极低,低到什么地步?平日里拿出来吓唬外围游荡的火鼠,那群畜生都要先打量一番符纸拙劣画工,再决定要不要躲闪。
洛苍幽指尖摩挲着储物袋边缘,心底飞速权衡利弊。
“跑?外头炎魔残躯、火毒蜈蚣、裂谷乱流层层堵截,随便一样都能把我啃得尸骨无存。留下?凭这条烧坏的胳膊,还是靠我哄骗路人、倒卖消息的嘴?”
一旦虫祖陨落,他在魔渊唯一的靠山便彻底崩塌。往日被虫群震慑的散修缓过劲,第一个清算的绝对是他;黑市兜售假丹药、带人绕险路捞尸、四处倒卖情报赚差价的旧账,全部会一股脑找上门。就算侥幸逃出魔渊,往后也只能躲在阴暗地沟苟活。
“洛苍幽在外谁不尊称一声洛爷,往后要变成人人可欺的洛鼠?”
他低声重复这个称呼,脸皮不受控制地抽搐,满心嫌恶,“这名号也太晦气,说什么都不能落到这步田地。”
结界内,仙袍虚影指尖再度下沉,灰白法线压得祭坛石粉漫天飞扬,锁链表层镀金边的“抽”字仙文重新大放光明,虫祖胸口混杂的乌红煞烟被金光强行压回血肉深处,胸前《五行噬虫典》第三页遭验锁仙印死死按压,紧贴胸骨,纸页边缘不断传出布料撕裂般的刺耳声响。
方才引雷符飞入结界之前,仙尊额头尚且干干净净,此刻那张泛黄符纸正牢牢贴在他眉心。
洛苍幽依旧趴在外侧碎石堆,怀里的引雷符卡在储物袋开口,符纸边角被掌心汗水泡得发软,歪歪扭扭的符胆看着格外丢人。
仙道神念铺天盖地的威压笼罩周身,他连抬头直视结界的力气都没有,每一次吸气,胸腔旧伤都会被火煞反复撕扯,灼烧剧痛传遍全身。焦烂左臂粘连衣料,稍微挪动分毫,溃烂皮肉便跟着撕裂。
“真要冲进去送死?”
洛苍幽目光死死锁定结界裂口,缝隙仅有碗口宽窄,是先前虫祖用重煞砂晶与自身暗金精血腐蚀开辟的通道。缝隙内侧不断涌出刺骨寒雾,外侧涌入狂暴火煞,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裂口边缘持续冲撞,发出细碎噼啪脆响。
这道缝隙仅能容纳一张符箓穿过,根本容不下活人踏入。就算他硬挤进去,也只是凭空多一具不值钱的尸体。
干裂嘴唇被舌尖舔过,刺痛传来,洛苍幽倒吸一口冷气,指尖落在残破挪移符上犹豫不决。
“捏碎挪移符还有一线生机,赌外层没有炎魔堵路,赌蜈蚣群未曾围堵,赌自己命硬扛过乱流。”
可脑海里骤然浮现虫祖当初冷硬的一句叮嘱。
“少废话,活着带路。”
彼时他还在心底暗自腹诽,自己又不是对方豢养的爪牙,凭什么任人驱使。此刻这句话一遍遍回荡耳畔,刺得牙根发酸。
被人当成使唤的向导,至少还有利用价值;若是被仙界神念随手抹杀,连苟活的资格都不复存在。
结界之内,虫祖艰难抬眼望向仙袍虚影,唇角凝结一层暗金血痂,依旧硬生生挤出一句嘲讽。
“老东西,锁具都没核验完毕,就急着清算外人账目?”
仙袍虚影指尖丝毫未停,淡漠声线回荡寒池。
“蝼蚁护着残破炉鼎,虫豸贪恋一己饭票,说到底,皆是贪生怕死之辈。”
虫祖猛地咳出一大块凝固血块,左手死死按在典籍纸页上。
“你倒是说得轻巧,世间所有恶事全推给旁人,一身仙袍一裹,反倒成了秉公清算的债主。”
仙袍虚影垂眸俯视下方,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审问。
“本尊问你,域外那股怨气脏水,源头究竟来自何处?”
虫祖眼皮半垂,心底默默记下这句问话。
这尊仙尊分明忌惮域外脏账,忌惮到毁灭法线已然祭出,依旧要追问源头。足以说明这股污染绝非小事,轻则撼动整座旧炉掌控权,重则牵扯仙庭内部专属账线。
只要对方愿意问话,就代表尚存周旋缝隙,可这缝隙窄到极致,多说半个字,眉心就要被法线彻底抹除本源。
他费力喘息,胸腔破损脏腑牵动剧痛。
“想打探消息,总得拿出几分诚意交易吧?”
悬浮半空的灰白法线再度下沉两寸,距离虫祖眉心只剩短短两寸。
“如实道出源头,本尊留你一身虫源残壳,不予彻底抹杀。”
“仙庭做生意向来这般霸道?先把屠刀架在别人脖颈上,再假意询问客人想要何种死法。”
“区区下界虫豸,没有同本尊讨价还价的资格。”
“既然没资格,何必多费口舌盘问?难不成仙宫上下无人陪你闲谈解闷?”
仙袍虚影指尖骤然下压,灰白法线再落半寸。
虫祖额角甲壳飞速褪去本源色泽,体表虫族纹路尽数向内收缩,背后吞噬涡被白光削得只剩杯口大小,体内残留的金剑细丝再度疯狂翻搅割裂脏腑。
即便承受这般剧痛,他依旧不肯吐露域外脏账的来历。
心底飞快盘算利弊,若是供出黑煞宗,仙尊顺着辛字矿铜牌追查跨界债主,要么当场清除脏水顺带抹杀自己;闭口不提,眼下这道毁灭法线根本躲不过。
唯一的变数,只有结界外的洛苍幽。
那名游走各方的散修贩子倘若没有逃远,只需递来一瞬雷火,便能争取半息空档。
可虫祖根本不敢寄望于此。
趋利避害本就是小人物的天性,洛苍幽能引路、兜售丹药、趁乱捡拾尸骸,让他直面仙界完整神念出手,无异于逼迫街边小贩冲撞掌权仙官,指望这点,不如指望九幽寒水自行褪去寒气。
虫祖左手指尖狠狠抠住典籍边缘,拼尽全力将第三页纸页往锁链缺口挤压。
他打定主意,用自身虫族本源换取那半息喘息之机。
结界外头,洛苍幽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虫祖左手死死按压胸口典籍,书页被鲜血浸透暗沉无光,毁灭法线紧贴对方眉心,体表与生俱来的虫纹一寸寸消散淡化。
洛苍幽挣扎着从岩灰堆撑起半截身子,仙道威压瞬间再度将他狠狠按回碎石,膝盖重重磕碰岩石,剧痛直冲眼底。储物袋顺势从怀中滚落,三枚避火丹摔落在地,其中一枚顺着斜坡朝着岩浆沟壑滚去。
他伸手想要捡拾,动作中途骤然顿住。
避火丹能护住自身性命,引雷符却是一次性搏命之物。
这张符跟随他整整七年,取自一具陨落道士尸身,符纸老旧、符胆绘制歪斜,威力微薄,唯一优势便是稳定,遭遇阴邪煞气时能炸开一团雷火,堪堪阻拦半个呼吸。
仅仅半个呼吸。
洛苍幽视线来回切换,一会望向结界内悬垂的毁灭法线,一会看向虫祖胸口被锁链贯穿的血肉。
“半个呼吸于我,顶多多逃三丈距离;放到虫祖身上,说不定能抓住破绽重创仙尊。”
他伸手捞回滚落的避火丹,一股脑塞进嘴里狠狠咬碎,丹药药力顺着喉咙扩散,焦烂左臂传来刀割般刺痛,奔腾法力顺着经脉涌向肩头,却被旧伤死死堵塞。
头皮发麻的剧痛席卷全身,右手抓起引雷符,迟疑片刻又缓缓放下,反复数次。
“混账东西。”
洛苍幽扬起右手,狠狠一巴掌扇在自己半边脸颊。
清脆巴响过后,半边脸颊彻底麻木,耳边嗡鸣作响,混沌思绪反倒清晰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