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我灭宗。”
虫祖话音落地,魔渊边缘滚烫热风卷着碎石焦灰顺着岩壁缝隙倒卷狂涌。洛苍幽被那记轻踢震醒,半张脸颊糊满粗砺灰末,刚掀开眼皮,便透过残破黑袍缝隙,瞥见肌肤下流转交织的暗金与赤红纹路。
他喉间干涩滚动两下,半点声响都发不出来。
虫祖没停留等候,右手轻轻抬起,眉心红莲钩纹骤然亮起微光。藏在魔渊裂谷、地底石洞、火脉深处的所有虫群,齐齐停下动作,齐刷刷抬头望向他的方向。
最先出动的是四万工兵蚁。
密密麻麻蚁群自滚烫焦石底下尽数钻出,甲壳缝隙裹着重煞砂晶残渣,体表暗红防护薄膜受红莲本源映照,泛出坚硬冷冽砂光。它们毫无杂乱四散,沿两侧裂壁有序分列,前螯死死扣紧焦岩表层,后排蚁群踩踏前排背甲层层堆叠,转瞬搭起三道高低错落的通行斜坡。
紧随其后,一百道鎏金掠影自灼热白雾中破空升起,金甲飞镰双翼高频震颤,锋利刃口切开地火扭曲蒸腾的空气。虫群饥饿感浓烈,掠过洛苍幽头顶时,刺骨锋气压得他头皮发麻,慌忙将脖颈埋进灰堆深处,生怕被这群飞虫视作果腹猎物。
最后涌出的是两万余赤纹火毒蜈蚣。
庞大蜈蚣群从地底火脉裂口攀爬而出,背部毒囊高高鼓起,甲壳缝隙不断滴落未完全消化的岩浆晶渣。长期吞食地脉晶石,这群蜈蚣野性暴涨,刚爬出地缝便互相撕咬争抢通路,赤红毒雾自口器喷涌而出,落地瞬间便将大片焦石腐蚀成粉末。
洛苍幽撑着完好右臂勉强坐起身,左臂伤口新生的防火痂皮被牵动,钻心刺痛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前辈,这群虫子......瞧着半点不受管束。”
虫祖侧过头淡淡瞥他一眼。
“你往日在外倒卖路线情报,可曾见过温顺听话的火毒蜈蚣?”
洛苍幽沙哑扯动嗓子,嗓音干涩得如同砂石摩擦。
“只见过死透的活尸,活着的从来不讲半点情面,见面便是撕咬。魔渊外围流传一句老话,宁肯踏入烈火深坑,也别踏足蜈蚣巢穴。烈火灼烧尚且痛快,这群蜈蚣咬中猎物,还要钻蚀骨缝蚕食血肉。”
“今日算你运气难得。”
虫祖抬脚踩过一块持续喷吐地火的阵石,皮下红莲纹路瞬间将外泄地火尽数吞噬。
“你能亲眼见证它们严守军令。”
洛苍幽不敢再接话。
混迹魔渊多年,尸变魔物、噬人妖兽、为半块火晶出卖同伴的散修他全都见过,可眼前这般景象完全超脱黑市生存规则。虫祖仅仅抬手示意,地底裂谷便有百万虫潮应声而动。先前旧炉苦战是以命相搏,此刻却是清点麾下兵甲,气场截然不同。
洛苍幽余光悄悄落在虫祖左手。
那只手已然恢复行动能力,指尖残留大片灰败斑点,新生甲壳薄脆单薄。前辈虽赢下仙庭神念,一身重创绝非伪装。他心底快速权衡利弊,眼前唯一活路便是紧随虫祖,一旦掉队,转瞬便会沦为虫群口粮。
他艰难吞咽一口干涩唾沫。
“前辈,要不要我先行探察前路?黑煞宗旧址血色煞气直冲天际,沿途必定埋伏人手看守要道。”
虫祖没有立刻作答。
远方黑煞宗方向,灰红色血柱直刺天穹,隔着层层魔渊热雾,断断续续的铜牌震鸣顺着地脉持续传来。左肩骷髅印记每被铜鸣撞击一次,皮肉之下便泛起灼烧般剧痛。
心底利弊飞速理清。
域外收账人留下的空间锚点依旧盘踞黑煞宗旧址,辛字矿铜牌隐患未曾根除。黑煞宗本部早已覆灭,残留阵法与域外脏账彼此勾连,过早强攻只会硬碰硬损耗虫军;拖延过久,对方便能彻底封锁据点,不留半分突破口。火毒蜈蚣方才吞食地脉晶渣,正需要浓郁血煞打磨凶性,若是此刻军心溃散内讧,反倒给仇敌留下可乘之机。
虫祖转头看向洛苍幽。
“你主动请缨探路,是真心办事,还是想借机离我远些?”
洛苍幽刚撑起半边身子,闻言手肘一软,险些重新摔回灰堆。
“前辈这话折损买卖情义。我洛苍幽靠收尸、倒卖路线谋生,讲究等价交换,不谈虚无忠义。您留我一命疗伤,我本就欠您一条性命,探路本就是我的分内活计,逃跑只是迫不得已的备选。”
“逃命这门副业,你倒是练得炉火纯青。”
洛苍幽勉强扯出一抹苦笑,牵动伤口皮肉剧烈抽痛。
“熟归熟,也得分面对何人。黑市有三类万万不能欺骗,濒死绝境之人、身无分文之人、已经把你的名字记入账簿之人。前辈如今占了后两类,我万万不敢生出异心。”
虫祖淡淡扫他一眼。
“哪两类?”
洛苍幽话语瞬间卡在喉咙。
他总不能直白说对方伤势沉重如同濒死,还把自己记在清算名单上。热风裹挟焦灰吹落,额角汗水混着泥灰淌成泥线,他慌忙改口圆场。
“只占后一类,前辈一身实力通天,和濒死二字毫无干系。”
虫祖一声嗤笑。
“油嘴滑舌,难怪能在魔渊黑市安稳活到现在。”
洛苍幽低头松了半口气,可这丝放松转瞬消散,前方虫潮骤然动乱起来。
火毒蜈蚣群被高空掠过的金甲飞镰惊扰,背部毒囊尽数鼓胀,数千只蜈蚣脱离队伍,朝着中军潮湿水汽地带疯狂冲锋。
那片水汽之中,存放着幽冥水蛭母虫。
先前虫祖自《五行噬虫典》第二页唤出水蛭母虫,并未令它贴地游走,而是悬浮一团腐蚀白雾之内,灰白皮囊缓慢起伏,水雾顺着工兵蚁搭建斜坡的中线缓缓流淌,恰好隔开金、火两军,形成一道阴冷缓冲带。
水火本源天生相冲。
火毒蜈蚣刚吸纳地脉火气,嗅到水蛭独有的阴湿寒气,口器当即张开,赤红毒雾朝着中军肆意喷洒,数十只工兵蚁被迫避让,阵线撕开一道巨大缺口。
幽冥水蛭母虫同样绝非温顺之辈。
膨胀皮囊猛地一鼓,大片腐蚀白雾喷射而出,迎面撞上白雾的火毒蜈蚣甲壳瞬间软化,体表赤红纹路被水汽泡得卷曲溃烂。蜈蚣吃痛暴怒,后方同类尽数被激起凶性,密密麻麻节肢拍打焦石,成群结队朝中军压去。
高空盘旋的金甲飞镰被远处血煞狂风撩动饥饿本性,纷纷俯冲而下。它们不屑水蛭母虫,唯独觊觎蜈蚣背部毒囊内残留的火脉晶渣香气。
三军尚未踏出魔渊边界,反倒要自相残杀。
洛苍幽扶着岩壁勉强站起半截,恰好目睹一只火毒蜈蚣扑至水汽边缘,口器擦过水蛭外皮,水蛭皮囊向内凹陷一块,反手喷出一团浓白腐蚀雾。
两股力量相撞,坚硬焦石当场被腐蚀出深坑。
他浑身汗毛直立。
“前辈快出手阻拦!这般互相厮杀,还未抵达黑煞宗,您麾下虫军便要折损过半!”
虫祖静立裂壁之上,没有出手干预。
他静静望着躁动乱冲的火毒蜈蚣、低空俯冲的金甲飞镰、皮囊愈发鼓胀的水蛭母虫,脸上干涸血痕被热风紧紧贴在皮肉。
“你说说,虫群为何内乱?”
洛苍幽一口气堵在胸口,都到危急关头还要考校自己。
谋生本能压下周身伤痛,他飞速梳理缘由。
“火毒蜈蚣刚吞食地脉晶火,满心争抢吃食;金甲飞镰长久饥饿,见任何事物都想切割撕碎;水蛭畏惧高温,又被蜈蚣步步紧逼,只能主动反击。”
“你说的皆是表面缘由。”
洛苍幽望着不断扩大的阵线缺口,嗓音愈发干涩沙哑。
“缺少统一镇阵。”
虫祖终于转头看向他。
洛苍幽慌忙挪开视线,不敢长久对视。
“往日黑市有人驯养小规模毒虫,三五百只都要备好虫笛、血饵、镇压妖兽稳住军心。您麾下三军本源互相克制,数量庞大,单凭自身威压勉强压制,行军途中尚且内讧,真正对上黑煞宗大阵,必定各自为战、溃不成军。”
话音落下,他掌心沁满冷汗。
这番话难免暗含冒犯,可虫群一旦彻底失控,他这个重伤向导连逃生路线都无从选择,不如直言利弊。
虫祖并未动怒。
他垂眸望向黑袍之下紧贴胸口的《五行噬虫典》。
第三页火系图腾刚刚稳固,业火魔蝶火种尚在沉睡,噬金蚁后依旧蛰伏,幽冥水蛭母虫受地表高温环境持续压制,土系本源不曾孵化,木系青蝉封印不便轻易调动。当下统御之法,并非让每一只毒虫通晓军令,而是重塑它们的欲望,将争抢厮杀的矛头全部调转至敌人身上。
火毒蜈蚣渴求烈火,便为它们开辟火脉突进路线;
金甲飞镰渴求血肉猎物,便安排高空切割敌阵的职能;
水蛭母虫偏好阴冷潮湿,安置中军,专门腐蚀敌方阵纹缝隙;
工兵蚁无争抢食欲,正好充当全军骨架,搭建通行防线。
没有阵法约束的军团只是一盘散沙,再多数量,狂风一吹便四散溃散。无需繁复大阵,只需划定各司其职的活路,虫群自相残杀的念头,自然会转向外敌。
虫祖缓缓抬手。
左手指尖灰败斑点被红莲纹路覆盖,右手按压胸前典籍,第三页红莲蝶纹轻轻震颤,一缕纤细火线自纸页延伸而出,顺着手臂蔓延至肩背。
洛苍幽呼吸骤然停滞。
只见虫祖背后,残破黑袍被无形热浪撑开,漫天红莲火粉在空中凝聚出一只残翼巨蝶虚影。蝶身无实体,翼骨布满断裂痕迹,腹部缠绕八道锁链残痕,虚影现世一瞬,整片魔渊裂谷地底火脉尽数低沉伏压。
躁动的火毒蜈蚣率先僵住。
前排已然冲到水汽边缘的蜈蚣口器大张,赤红毒滴坠落在焦石之上,感受到红莲蝶影自上而下的血脉威压,背部毒囊一排排向内塌陷,节肢贴合地面,甲壳摩擦砂石发出细密沙沙声响。
后方肆意乱窜的蜈蚣被血脉威压扫过,身躯尽数伏低。两万余赤纹蜈蚣从火脉裂口延伸至裂谷,整齐铺成赤色甲潮,再无一只敢肆意抬头。
金甲飞镰被迫拔高飞行高度。
它们不属于火系虫群,却受统御境本源牵引,翅刃振动频率被强行校准统一。一百道鎏金掠影在空中划分三环,外环巡逻警戒、中环切割阵纹、内环贴身护主,飞行轨迹不再互相争抢冲撞。
幽冥水蛭母虫收回腐蚀白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