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声从脚印下追上来。
洛苍幽那只悬着的脚硬停在半空,袍角被寒气割成细条,脸皮裂开两道浅口子,血刚渗出便凝成红点。
他牙关猛地咬紧,倒抽一口冷气,整条小腿刚迈开就在半空停顿了,他心里发怵,生怕脚尖往下轻轻一碰,就直接引爆整座寒魄铃阵。
虫祖抬手,一枚暗金虫纹钉进他脚前半寸。
“别落。”
声音沉得像压着万年寒冰。
虫祖指尖微微发颤——右臂旧伤被铃音震得阵阵刺痛,皮下蔓延的蓝寒纹路又悄悄往上爬了一截。
洛苍幽把脚收回来,整个人贴着石碑旁的冻土蹲下,怀里的路符匣被他压得咯咯作响。
“主上,我这脚现在金贵得离谱,落一下就能把苍澜派祖阵喊醒。
以前黑市有人卖机关鞋,我还笑人家坑钱,现在看,是我见识浅了。”
他苦着脸搓着冻僵的手指,指尖早已发紫发麻,每动一下都像扎满细冰碴子,语气里满是后怕:
“我算是亲身体验了一回鬼打墙的滋味。以后走路都得先算步数,这买卖简直比走魔渊死道还凶险。”
地下黑线里,铃声响的不绝于耳。
叮。
叮叮。
每一声都沿着他们来时踩过的冰面往上冒,七枚铃印隔着薄冰亮起,细小寒线从铃印底部钻出。
虫祖站在十丈外,胸口红莲火种矮了一分,右臂齿孔下的水膜被铃音震出细纹。
铃阵在认足迹。
刚才洛苍幽没碰水脉,铃却从脚印里醒了,说明苍澜大长老留的第一层门只是幌子。真正的锁不是等人打开,而是等人离开。
进不来,退不走,逼得外面的人耐不住性子大动干戈。
只要动手,铃阵反震,入口封死。你就等于踩中了雷,却不敢抬脚挪动。只能鱼死网破了。
这老龟,躲得稳,刀也阴。
虫祖瞳孔里暗金齿轮纹路缓缓转动,把整座冰壳大阵脉络反复推演一遍,心底已经摸清对方全部算计——就是要耗死自已,拖到虫军冻僵、火种耗尽。
虫祖指尖压下一缕火线,火线没碰铃印,只烤脚印边缘的蓝霜。
铃声立刻急促了一拍。
冰壳内传出闷声,隔着百丈玄冰,像有人在厚瓮里敲木鱼。
“虫妖,寒魄铃已醒。你再用火试探一次,废水脉自封,北腹门永久闭上。”
洛苍幽听见这话,立刻把嘴闭紧,连鼻息都收住。他脸上的裂口被寒雾舔过,细细的皮肉翻起,整张脸疼得抽搐了两下。
他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喘,只敢用余光死死盯着地面亮起的铃印。
虫祖没看冰壳。
“苍澜大长老终于也痛快的过了一把嘴瘾,识趣带着满足不再开口了?”
冰壳里换了另一道苍老声音,腔调刻板僵硬,带着一一股常年守阵的沉冷。
“大长老坐镇阵心,轮值锁脉由老夫接掌。虫妖,知难而退吧!识相点,赶快在我眼前消失。”
洛苍幽憋不住,低声挤出一句。
“主上,换人了。大长老在前头装大佬,现在装不下去了,让管账老头出来催债。这路数我熟,客栈欠房钱的也这么干。”
他压低嗓音吐槽,眼珠滴溜溜转,一眼就看穿了对方的伎俩,十足黑市老油条的模样。
虫祖手掌往下一压,暗金虫纹贴地铺成薄片,把洛苍幽周围三步冰面罩住。
“他不是催债,是怕我琢磨出阵心位置。”
冰壳内那道声音停了半息。
这半息很值钱。
虫祖心里把账拨开:苍澜大长老坐阵心,轮值长老接管铃脉。二者隔着阵楼传令,铃声响得越多,轮值长老越能掌控大阵腹门。
若直接杀铃,阵心会封废水脉。
若拖着不杀,寒泉气会灌进入口,把暗缝冻成死疤。
破局不在铃面,在铃根。
“洛苍幽。”
“在,主上您吩咐,别让我落脚就行。”
洛苍幽立刻应声,双手牢牢护住怀里的路符匣,一副随时听候调遣、但坚决不踩雷区的样子。
“报寒泉丹的黑市价。”
洛苍幽被问得喉咙一噎,差点把气喷出来。他硬把声音压低,手指在路符匣上敲了两下。
“普通寒泉丹,三块中品灵石一瓶。苍澜派内门炼制的,十块起步。掌门私藏的老丹,二十到五十,看年份。”
虫祖看着入口底部的七枚铃印。
“外门宝库坐标呢?”
“空坐标不值钱,能开门才值钱。现在这壳子包着,白送寒泉丹都得搭命。可要是能开一道能让虫军过的缝,那坐标就活了。”
他掰着手指头算细账,商人本能刻进骨子里,连寒气侵蚀身体都挡不住算账的念头。
洛苍幽说到这里,冻裂的嘴角又动了动。
“主上,您问价,是要拿钱压他?”
虫祖抬手,火幕收窄半尺,这些収笼来的热他全都压到地下水脉入口外圈。
“钱压不动缩壳的龟。资源能压。”
冰壳内轮值长老冷声开口。
“妖言惑众。苍澜派传承千年,岂会缺你口中区区寒泉丹资源。”
虫祖抬眼看向百丈冰壳大阵。
“你们缺时间。”
冰壳内安静下来。
洛苍幽立刻接话,商人的嗓子一旦开张,冻伤都拦不住。
“老前辈,别端着了。你们这玄武壳每天耗多少寒泉气,自己账房没烧掉吧?外头冰河入侵压着,里头房子拆着,废水脉堵上半截,大阵冰壳背甲里杂气就能把阵纹熏黑。你现在锁我们,其实是在烧自家账本。”
冰壳里传来阵旗拍地的闷响。
“住口。当心我撕了你的臭嘴。”
洛苍幽缩了缩脖子,嘴却没停。
“急了。主上,他急了。一般客人说住口,八成是兜里真没钱。”
他半点不怕,反倒有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致,一眼看穿对方底气不足。
虫祖指尖抬起。
“继续锁。锁到废水倒灌,我才会走。”
这句话落下,七枚铃印的亮度低了半分。
虫祖没有逼近,也没有退。他把包裹虫军的火幕罩后撤三尺,留出一段寒气涌入的空地。
轮值长老不敢让废水回阵楼,只能继续灌寒泉气压住。
寒泉气一进废水脉,铃声从之前的警戒声,突然变了调,原本清脆的叮声变成短促割裂声。
叮,叮,叮。
洛苍幽的脸皮又裂一道,这回在颧骨边,鲜血冻结成的红点,顺着下颌结成一串。他把路符匣顶在胸口,肩膀缩到耳根下方。
“主上,这老头不讲武德,铃开始咬人了。”
刺耳铃音钻进耳膜,震得他脑袋发昏、气血翻涌,难受得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虫祖抬手,暗金虫纹挡在洛苍幽脸前。寒音撞上虫纹,纹路表面被刮出细细白线。
“他在切换损耗的方式。”
铃阵从报警转成绞杀,寒泉气耗得更快,逼迫外面的人不敢等。若外面退,入口封住。若外面破,铃阵响爆。若外面硬耗,洛苍幽这种修为低的活人,先被铃阵高频寒音割裂成碎尸。
可寒泉气不是凭空来的。是要靠消耗能量才能支撑。
苍澜派把自己锁成龟壳,资源库存早晚会断供。
虫祖手里有虫军,有火种,有噬金蚁后本源金酸。
苍澜派有冰壳,有寒泉,有弟子人心。
如今两军对垒,谁能把每一份资源拆到更细,用的时间更久,谁就赢了这一口。
虫祖伸出右手,掌心暗金纹路向内旋合。
远在虫军后阵深处,沉睡的噬金蚁后腹腔轻轻鼓起。本源金酸被契约牵引,从她腹下金纹里抽出细细一缕。
她没有醒,庞大臣服意志却顺虫源契约传来,带着饥饿和献祭的本能。
金酸一出,火幕包裹内环里噬金蚁等金系虫军全都伏低,触须齐齐贴地。
整片虫潮齐齐震颤,仿佛朝拜主宰,空气中弥漫开一丝凛冽的暗金气息。
洛苍幽看见虫祖掌心那点暗金酸液,眼睛差点粘上去。
“主上,这东西......能化玄铁吧?”
“能化账。”
“那更贵。”
“闭气。”
洛苍幽赶紧捏住鼻子。
屏住呼吸,紧张地盯着那缕金酸,心脏咚咚狂跳,生怕一点动静就触发铃阵。
虫祖将金酸压成发丝粗细,指腹一点,金酸没有落向铃印表面,绕过七枚铃印的亮处,贴着石碑外侧往下滑。
它钻进刚才红莲火烤出的薄冰缝里,沿铃纹底部的暗槽一点点咬进去。
冰壳内轮值长老察觉到异样,声音压低带着惊悚。
“你动了什么?”
虫祖回了一句。
“不拆门,只蛀门锁。”
金酸细丝钻进第一枚铃印根部。
铃印没响。
它只是暗了一小块,亮光从完整的圆缺,变成了月牙。入口下方的寒泉废水顶了一下,第一条寒线松开半寸。
洛苍幽瞪着那枚铃印,捏鼻子的手都忘了松。
“这也行?主上,您这手段放黑市,偷库门的祖师爷都得连夜改行。”
他满眼惊叹,语气里全是佩服,完全没想到能绕开铃印正面、从根基破局。
虫祖没理他。
金酸继续往第二枚铃印底部走。寒泉气在暗槽里冲刷,金酸每前进半寸,都会被冲掉一截,暗金酸丝变细。
噬金蚁后腹腔本源又被抽出一缕,透过契约补上。
虫祖右臂伤口传来烧灼感。
这不是免费取用,是要付出代价的。
噬金蚁后还在沉睡,强抽本源金酸,会拖慢她苏醒,也会让后续孵化金刚爆裂蚁的账缺一块。
可与眼下破局相比,这点损失值得。
第二枚铃印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