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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归山扣里藏血信

他没取,只垂袖遮住手,仰头道:“公公,曹叔既然送到门口,总得让他入府停灵,死人在雪里冻久了,夜里容易找活人聊天。”

“尸身不得擅动。”太监板着脸道,“案犯之尸,须听钦差处置。”

“案犯也得有案。”沈照夜转向裴慎,“裴大人,冲撞钦差畏罪自尽,可有尸格?可有验状?可有生前供状画押?”

太监怒道:“咱家亲眼所见!”

“那更该写。”沈照夜一脸诚恳,“公公贵眼看见的东西,落个字,往后谁敢赖?”

裴慎低头,在册上添了一行:“曹冕尸至王府门前,钦差未出尸格。”太监面如铁青。

沈照夜弯腰,把棺盖重新推回半寸,他的指尖在曹冕腕上那道反压痕旁停了一下,然后抬眼,又往棺底看了一眼。

太监身后的小黄门取出半炷香,颤着手点燃,半个时辰,从这一刻开始进入倒计时。

雪光照着那口棺,雪粒落进棺缝,又被棺里那股冷气托了出来,像一张没合上的嘴往外吐着什么。曹冕的手腕安安静静横在血衣旁边,那一截黑绳勒痕深深浅浅,像雪地里一条被人踩断,又硬接回去的旧路。

沈照夜半蹲在棺侧,破狐裘垂下来,遮住了半只手,旁人看他磨磨蹭蹭,只当这位世子借着死人拖时辰,那太监却盯的很紧,眼都不肯眨一下。

棺底草灰下头,那点硬物还在,压在曹冕左肘的阴影里,稍微一动就得掀尸,眼下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取是取不得的,目前能先看的,只有腕上这道绳。

“世子。”太监的声音冷硬的像冻铁,“半个时辰,是给郡主收拾行装,不是给你蹲在棺材旁耍赖。”

沈照夜抬起头,一脸无辜:“公公误会了,我这人最守时,只是曹叔腕上这绳系的不对,我怕他夜里骂我没看懂,北境旧人脾气倔,活着骂人,死了也不消停。”

太监鼻腔里哼了一声:“燕骨王府世子,竟拿死人说笑。”

“怕嘛。”沈照夜叹了口气,“我爹把我扔出去三年,也没教我怎么跟死人讲理,公公若有法子,赏我两句?”

禁军里几个年轻军士低头忍笑,肩头抖了一下。

他嘴上说着,指尖却在曹冕腕骨旁停了一息。

裴慎站在不远处,记册夹在臂弯里,目光落到沈照夜那只手上,那只手看着冻的不稳,指腹却很稳,碰到尸身时,偏偏避开了绳痕最深那处,分明不愿坏了什么。

沈照夜托起曹冕右腕,黑绳绕腕两圈,绳头从内侧反穿,尾端压在腕骨下,冻硬的皮肉泛着青紫,边缘还有一道细细的裂红,是人死前用最后一点力磨出来的。

沈照夜拇指按住绳结,食指往绳尾轻轻一挑,黑绳松开了一线……

太监立刻喝道:“住手!”

沈照夜吓的一哆嗦,差点把曹冕的手甩回棺里:“公公,您这一嗓子,我魂都飞半个了,死人手腕而已,又不是您钱袋。”

“尸身是证物,岂容乱碰?”

沈照夜转头看裴慎:“裴大人,亲属辨尸,能不能摸?”

裴慎眉头微皱:“可触外衣皮表,不可毁伤尸身,不可取走明物。”

沈照夜应得爽快:“听见了,我只摸,不毁,明物不拿,至于曹叔有没有欠我阴间账,那就另说,公公放心,我穷归穷,胆子不大。”

太监的视线压在他袖口,小黄门手里那炷香短了一寸,香灰被风一吹,摇摇欲坠。

沈照夜重新低头,指尖顺着黑绳内侧探进去,绳芯下头有一点硬物,薄而窄,被血冻住了,他没急着动,只把曹冕的手腕稍稍转向光亮处。

他心里琢磨着这东西不能在门前开,门前开的,是证,袖里藏的,才是命。

“裴大人。”沈照夜忽然开口,“礼部不掌军务,可听过归山扣?”

裴慎的笔尖停在册页边:“未曾。”

“那今日算公公请大家看个新鲜。”

太监脸色一变:“什么归山扣?世子莫要故弄玄虚。”

沈照夜没理他,他抬起曹冕的手腕,让那道反扣绳痕正对着门前众人。

秦野猛的往前迈了一步,他独臂垂在身侧,颊上旧疤被寒风刮得发红。门内几个老亲卫也一同攥紧刀柄,手背筋骨在刀鞘上绷出青白。

这道扣,不必解释给他们听,他们都认得,燕骨军斥候失路,活人回不来时,会用最后的力气在腕上系归山扣。扣正,人死信断,扣反,便是还有话没送到。

沈照夜幼时也见过,那年霜关外头大雪过腰,沈惊寒带回一具斥候尸身,校场上鼓声停了,只剩火盆劈啪作响,沈惊寒蹲在马前,解开那人腕上的黑绳,从绳芯里取出一片染血羊皮。

小小的沈照夜站在廊下,问:“人都死了,还系绳给谁看?”沈惊寒把羊皮交给亲卫,声音被风吹的很低:“给后来还活着的人看,边关的话,不能死在半路。”

雪风刮过棺沿,曹冕鬓边的霜屑颤了一下,沈照夜把那段旧事压回去,面上又浮起懒散笑意:“公公说曹叔冲撞钦差,畏罪自尽。好,我不争,可一个畏罪的人,临死前不喊冤,不写遗书,偏偏费力系个军中暗扣,给谁看?”

太监厉声道:“你们王府旧卒,自然会替王府作伪!”

“尸是公公送来的。”沈照夜眨了眨眼,“他若替王府作伪,怎么不死在王府里,偏死到钦差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