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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改线查北仓

太监脸一沉,手里的拂尘柄被攥紧了:“裴大人,圣旨背面不过是黄绫纹路,你记什么?” 裴慎没抬头,指腹还停在那道折痕边,很轻的顿了一下:“下官只记纸纹,不断其意。”

沈照夜抱着圣旨,跪在雪泥里仰头,满脸认真:“纸纹也要断意?裴大人,你们读书人真麻烦,我们北境人看布,只分能不能御寒,看纸,只分能不能擦屁股。”

沈梨方才已被他一句“账房回去封册”支进了门内,这会儿抱着账册站在影壁后。秦野又派了两个亲卫守在旁边。她人没在雪地上,册子却还压在裴慎笔下。

秦野听见沈照夜那句“擦屁股”,额角还是跳了跳。

太监扯了下唇:“世子这话,是拿圣旨作贱?”

沈照夜赶紧把圣旨往怀里又护了护,手顺势按住黄绫背面那道折痕:“公公别冤枉我,我说的是普通纸,圣旨当然不能擦,圣旨得供着,最好还要入案护着,省得回头有人说王府见了明黄不跪,见了恩典不谢,见了京城来的刀,还不知道伸脖子。”

最后一句轻飘飘的,扎进太监耳朵里,挺疼。

裴慎把圣旨正反都验过,笔尖重新落下:明旨召沈氏入京伴读,世子代病父接旨,圣旨背面纸纹需另记,郡主已为今日诸案见证。

太监盯住那本册子,忽然道:“郡主人呢?圣旨召她,她倒敢避进府门?”

沈照夜眨了眨眼:“人在王府门内三步,没逃没藏,正在封今日证册。公公要带她走,也得先写明白,带走的是证人。”

太监的声音冷了下去:“既然裴大人已验,郡主便该即刻随咱家走。”

“即刻?”

“圣旨写得明白。”

“明白是明白。”他低头看怀里的黄绫,真在努力辨字似的,“可它没写现在就死啊。”

太监一怔。

长街上的风也停了半息……

沈照夜慢慢站起来,膝上的雪泥簌簌往下掉,他抱着圣旨,破狐裘被风掀开一角,露出里头缠过掌心的旧布,旧布上还透着一点血,被黄绫一映,刺眼得很。

他抬起头,那副怂软的笑还挂在脸上,眼里却凉得贴人。

“圣旨没写现在就死,北仓先看一眼,谁急谁心里有鬼。” 这话落下,门前一时没人接。

禁军枪尖压低了些,马上骑卒却没再往前,上午那只剑匣压过雪地,也压过他们座下战马的腿。此刻老周还站在沈照夜侧后,黑木剑匣斜斜背着,匣角没出鞘,也足够叫人想起门前那圈裂开的薄冰。

太监声音尖了几分:“沈照夜,你敢拿查仓当借口,拖延圣旨?”

“我不敢拖。”沈照夜答得飞快,还带着点受惊的软劲,“我就是想顺路。”

“王府去北仓,跟入京南路并不同向。”

“那就先不同向一小会儿。”沈照夜抱着圣旨比划了一下,“北仓离王府不远,快马一炷香能到,慢些也不过两刻。公公坐车,禁军骑马,我腿脚软,实在不行秦叔拎着我跑,耽误不了公公回驿馆喝热茶。”

秦野站在门槛前,独臂垂着,视线停在沈照夜怀里的圣旨上。

他懂了。

这卷黄绫本来套在沈梨颈上,沈照夜硬把它拽成了开路的令牌。只要圣旨还在王府门前入案,只要“即刻入京”还没被裴慎钉死在册页上,他们便能抢出最短的一段时辰,把沈惊寒那句“北仓空”变成眼睛看得见的东西。

太监当然也懂。

他脸皮微微抽了抽,目光从圣旨转到裴慎身上:“裴大人,你也由着他胡闹?圣旨召人入京,查仓自有监军署、军府、户部旧册,轮不到一个草包世子抱旨乱跑。”

裴慎笔尖没停,冻红的手扣着笔杆:“下官不由谁。只是燕骨王病榻短醒之言,已入下官册。若北仓一字跟圣旨召人时辰相连,是否立刻入京,当记为分叉条。”

太监眉头一压:“什么分叉条?”

“其一,按旨立刻送郡主入京,其二,因郡主为今日诸案见证,先验北仓一处,再议启程。”裴慎抬眼,语气还是平直,“两条都记。谁决断,谁具名。”

具名两个字,今日在王府门前被反复提起,已经不像字了,是刀背。

太监转头盯住禁军统领,禁军统领没动,只按着刀柄,马蹄在雪泥里踏了一下。他可以护送圣旨,可以压住王府门,却不能替内监署在裴慎册上写下“即刻带走证人,拒验北仓”的名。

街口的人群又低低议论起来。

“北仓真空了?”

“燕骨王亲口说的?”

“那粮不是给霜关的么……”

议论声被风卷开,又被禁军冷眼压下,可话一旦从人嘴里掉进雪里,就不会真的没了。

太监盯着沈照夜:“世子好算计,拿病人胡言煽动民心,拿圣旨给自己开路,你以为咱家不敢请禁军押你入车?”

沈照夜缩了缩脖子:“公公当然敢,您早上敢来,午后敢回,回了又来,来来回回,王府门前的雪都快认得您车轮了。” 他顿了顿,又格外诚恳的补了一句:“可押我没用,我不值钱,我妹才值钱。”

秦野的目光沉了下去。

沈照夜像没察觉,只拍了拍怀里的圣旨:“如今圣旨在我怀里,裴大人记了背纹,曹叔的棺还在门边,我爹刚说完北仓空。公公若这时候押我上车,外头人会以为您急。”

太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咱家奉的是皇命。”

“所以更不能急。”沈照夜笑了,“皇命堂堂正正,不怕看一眼北仓。怕的,是有人借皇命堵眼睛。”

这句砸下去,太监终于收了声。

雪白长街上,王府门前挂着的灯被风吹的摇晃。那点灯火压在沈照夜肩头,明明薄弱,却替他抵住了禁军、宫车、圣旨,还有一整条从京城伸过来的规矩。

裴慎翻开新页,重新蘸墨:“若内监署坚持即刻启程,下官照记。若允北仓一验,也照记。时辰须明。”

禁军统领没搭腔,街口百姓却越聚越多。裴慎的册页已经翻到新页,笔正等着太监的名字。

此时硬带沈梨,圣旨便要跟“拒验北仓”四个字一起进京。

太监看了裴慎一会儿,忽然冷声道:“裴慎,你是礼部官,不是燕骨王府账房。”

裴慎低首:“下官也不是内监署笔吏。” 这句话不尖,却硬。

太监袖口一抖,拂尘丝在风里散开。他没立刻答应,也没再逼沈照夜交旨。片刻后,他转身朝宫车旁一个小内侍低声吩咐了两句。

那小内侍匆匆跑回车边,从车厢暗格里取出一只细长铜漏,又在离车时,把一枚封好的短竹筒收进袖里。

铜漏摆在雪地上,水线细如针。

太监回过身:“一个时辰,从铜漏落水起,一个时辰内回王府门前复命。”

沈照夜眼睛亮了:“公公大气。”

“不是赏你。”太监声音阴阴的,“一个时辰内,北仓看也好,哭也罢,郡主启程之事不得再拖。圣旨仍由沈照夜护持,裴慎旁验记册,不得离世子身前三步,不得藏匿,不得污损。禁军同行。”

沈照夜扭头找裴慎:“裴大人,他刚才说的都记了吗?尤其不许离我三步外。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有圣旨离不开我,怪羞的。”

裴慎落笔:“内监署允一时辰先验北仓,禁军同行,圣旨由世子护持,礼部旁记。”

太监冷冷补上:“若逾时,按抗旨论。”

沈照夜点头如捣蒜:“记上记上,逾时抗旨,秦叔,听见没?一个时辰,跑慢了我就掉脑袋。你待会儿挑匹不嫌弃我的马。”

秦野转身下令:“备马,前门留十人守棺与毒簪,内院加一层。账房窗下鞋印继续封,不许踩乱。去北仓的,只带精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