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照进他眼里。
那里面没快意,也没旧离人该有的毒劲,只剩被逼到死角的僵。他想开口,可风太急,刀太快,旧离那枚短弩也太近。
沈照夜只从他那一眼里读出两个字。
不是。
刀已经落下。
灰袍吏员往前扑出两步,撞上粮车车辕。窄刀从后心刺入,血从胸前洇开,先是一点,然后扑到麻袋边沿。
粮袋白,雪也白。
那道血溅在两者之间,像有人用蘸满命的笔,硬划下了一条红线。
这一刀,斩的不是案。
斩的是证。
灰袍吏员双膝砸进雪里,手抓着粮袋粗麻,指甲掀裂,还是撑不住身子。他胸口滚出一串含混的声响,还有半句话,不肯死在胸口。
陆沉抽刀。
血顺着刀尖往下滴。
刀锋刚要入鞘,沈照夜冷声道:“别收。”
那截带血的窄刀,停在鞘口前。
旧离黑衣人借着这片空档后翻而起,脚尖一点墙根,身子已经攀上侧墙。秦野要追,老周拦住了。
不是伸手拦。
老周只把剑匣往地上一顿。
咚。
雪面塌了一点。
侧墙上那名黑衣人身形猛的一滞,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肩头。黑袍在风里炸开,他回头看老周,眼里终于露出一线惧色。
剑匣没开。
老周的手还停在扣上。
可驿门前所有人的心口,都被那一声闷响压住了。粮车旁的火把抖的厉害,驿卒把门缝又关小了些,矮墙后监军署那几盏火把,也往暗处缩。
黑衣人没再试第二次。
他翻过墙头,落进夜色里,几片檐雪被踩碎,簌簌掉下。
秦野回身,刀尖指向陆沉。
“把刀放下。”
陆沉没辩解。
他垂刀站在灰袍吏员身后,黑狐裘后肩被划开一道细口,里头露出被弩箭擦过的浅痕。那道痕不深,却足够说明刚才那一下,他也被人推到了刀口上。
秦野瞧见了,刀仍没低。
“人死在你手里。”
陆沉握刀的手僵了僵,声音很轻:“我知道。”
“知道还出刀?”
陆沉的脸被雪夜映的发白,声音也低:“我若不出刀,弩箭入颈,他一样死。方才那一下,我收不住。”
秦野冷笑:“所以你挑了个能让自己活的法子。”
陆沉没还嘴。
沈照夜已经走到灰袍吏员身边。
他蹲下去时,掌心旧伤又裂开一道,血从指缝里渗出,沾了袖口。他没碰灰袍吏员胸前那道伤,只把耳朵压近那张还在动的嘴。
灰袍吏员艰难的转动眼珠。
那张脸沾满雪泥,嘴唇抖的不成样子,声音细的像快断的线。
“西......门......”
沈照夜靠的更近:“子时?”
那人眼皮抖了抖。
“子......时......曹......曹冕......不是......”
后头的字被血堵住。
他胸腔里咯了一声,手却忽然抬起,抓住沈照夜袖角。沈照夜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才见他右掌里攥着半片纸角。那纸是刚才从袖中硬抠出来的,边缘被指甲掐烂,纸面被血浸透,只露出一点黑蜡痕。
灰袍吏员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那只手往前送了送。
“归......”
气断了。
他的头垂下去,额角贴在粮袋旁的雪上。那条红线还在往外渗,慢慢冻住,成了一笔写到半截的旧账。
沈照夜没急着掰纸。
他先抬头盯住陆沉。
陆沉站在三步外,手离刀柄很远。那张年轻脸上原还有些傲气,被今夜这把脏刀削掉了锋口。他瞧着灰袍吏员,又转向沈照夜,喉结动了动。
“有人逼我。”
“我看见了。”沈照夜声音很轻。
陆沉眼里一动。
“但人还是死在你刀下。”沈照夜把后半句补上,“这笔账,你赖不掉。”
陆沉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又松开:“我不赖。”
秦野蹲到沈照夜身边,刀横在膝前,目光扫着四周:“世子,先取纸。再拖下去,血要糊死。”
灰袍吏员的手已经僵住。
秦野用刀背压开几根手指,沈照夜以袖口垫着,小心把那半张纸角抽出来。纸面被汗、雪、血泡软了,边缘撕的很急,角上那点黑蜡跟落雁驿残纸的蜡色相近,黑里带红。
又是黑蜡。
沈照夜把纸放到一片还没被踩脏的雪上,示意亲卫举火。
火光压下来。
纸上残字一点点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