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那句话一落。
沈照夜没急着问。
他盯着老周指腹间那点黑末。雪粒被揉碎后,暗红慢慢浮出来,薄薄一层,黏在老周枯瘦的指纹里。
“进过哪道门”这几个字,他没问出口。
这种话在河边问,能听见的人就太多了。
“带回去。”沈照夜声音压得比河面冰响还低,“别跟灰袍残纸装一袋。”
老周把那撮灰收起来,肩后的黑木剑匣轻轻一沉。
“这灰进过门。”
沈照夜这才抬了抬眼。
老周捻了捻指腹,道:“外头的灯灰散,风一吹就碎。这东西结过一层油皮,是在灯罩里闷出来的。先沾在人袖角上,被带出来,才抖进雪里。”
话说到这儿,他没再往满里说,只朝王府方向扫了一眼。
那座城门远远压在雪夜暗处,门楼上的灯火被风吹的发晃。
沈照夜笑了一声,笑意没进眼。
“周叔,你这话说的像鬼故事。王府里要是真有鬼,劳烦你提醒它一声,欠我银子的排队,欠我命的插队。”
老周淡淡道:“鬼不欠账。”
“那就更可疑了。”沈照夜拢紧身上的旧狐裘,“这年头不欠账的人,十个里九个想害我。”
回府这一路,雪越下越细。
粮车过旧部营地,秦野接手封车入册,证物另封。做完这些,他才带老周折回王府。
身后那片风雪,他一次也没回头。
困意在路上压下来。手疼,喉咙也疼,身上那点热气被雪水一点点泡走。可一进王府侧门,他反倒慢了。
王府夜门没全开,只开了一扇偏扉。
值夜亲卫不敢多问,躬身退到旁边。沈照夜跨过门槛时,鞋底雪泥掉在青砖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白日里,外堂被旧部、钦差、账册、虎符挤得水泄不通。到了夜里,所有声音都缩回梁柱后头,只剩回廊里的风和远处药炉偶尔爆出的细响。
沈照夜刚走到内院回廊拐角,脚步忽然一停。
账房那边有灯。
灯火不亮,被门板切成一条条细线,横在廊下砖面上。细线尽头,账房门边有个灰影闪了过去。
快到寻常人看见,只会以为是灯火晃了一下。
沈照夜却停住了。
那灰影贴着门边,半边肩背被灯照到,衣料灰旧,身形微佝。它从账房门里探出,又要退进内院回廊更深处。只一息,影子便收了回去,门缝里的灯线也跟着抖了抖。
老周在他后头停步。
剑匣没响。
可那股无声的寒意,已经压到了回廊尽头。
沈照夜没喊。
他打了个哈欠,抬手揉了揉鼻尖,整个人还是那副没骨头的败家子样。
“周叔。”他懒洋洋道,“我是不是欠账欠出幻觉了?账房门口都有人影催债。”
老周盯着那扇门:“有。”
“那就好。”沈照夜往前走,“我还以为自己命太苦,连鬼都开始赊账了……”
话音刚落,账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半扇。
先出来的是值夜亲卫。
他手里捧着一张药单,身后还站着两个亲卫,一前一后,押着沈执停在账房外廊三步外。
沈执还是那身药房管事常穿的灰棉袍,袖口束得紧,鬓边夹着霜。手里没纸笔,只有拣药时留下的淡黄痕迹。白日里,沈照夜亲口下过令:他不入内院,不见药房人,不碰旧库封条,不给纸笔。眼下人虽到了账房外,却还被亲卫隔着门槛押住,脚尖没越过那道灯线。
规矩没破,可规矩里,也能藏鬼。
沈照夜脚步没停。
“沈管事,半夜不睡,隔着门来给账房念经?”
沈执躬身行礼,动作比往日快了些:“世子说笑。老奴奉姑娘问话,在廊外口述药房急用之物,由账房誊录留底。旧库封着,急用药另开条,老奴不敢近库,也不敢碰笔。”
他说话时,没往老周那边看。
这不对。
王府里见了老周还不看一眼的人,很少。不是胆子太大,就是心里装着比老周更怕的东西。
沈照夜装作没察觉,伸手从亲卫手里接过药单。
“急用药?”他低头扫了一眼,“我爹醒了?”
沈执垂着头:“王爷未醒。顾郎中前头留过话,若夜里脉息寒沉,可备参片、炭火、温酒擦脉。药房旧库封着,老奴不敢擅开,只能把外柜可用之物报给账房,请姑娘按内账出条。”
这话听着周全。
太周全了。
每一条规矩,都踩在白日刚定下的线上。旧库封着,急用另条,账房留底,姑娘按内账。沈照夜几乎能想到,明日若有人翻查,沈执这一趟找不出半点越矩。
他把药单折了折,指尖碰到纸面时,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纸太新。
纸边裁得太齐,纸性偏硬,跟账房常用的旧麻纸不是一路。
沈照夜把纸举到灯下。
“字写得不错。”他笑道,“谁誊的?早知道账房有这手,我三年前就该让他替我写欠条。债主看着赏心悦目,说不定能少追我两条街。”
账房里,一个年轻书吏低声答:“回世子,是小的照沈管事口述誊的。”
“药名不误?”
沈执道:“老奴逐字听过,不敢有误。”
“药名不误就好。”沈照夜随手把药单压在掌心,“账房里谁在?”
沈执停了一下。
停得很短。
短到灯花炸开一粒火星,正好能遮过去。
“姑娘在核今日副录,方才许是听见世子回府,起身要出来。老奴怕夜寒,请姑娘先坐着。”
沈照夜扫向门缝。
灯线还从里头漏出来,切在沈执袍角跟砖面之间。
沈梨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哥?”
声音压得低,却明显松了一口气。
沈照夜笑着应:“活着呢。就是差点冻成王府门口的石狮子。你若心疼兄长,就把账房炭盆挪近点。”
屋里静了静。
沈梨很快到了门边。
她披着红斗篷,铜扣端端正正扣在正孔上,发梢有些乱,脸色因熬夜发白。小姑娘手里还攥着一支笔,指腹沾了墨,一看见沈照夜身上的血迹跟缠布,视线先停在他掌心。
“又裂了?”
“没有。”沈照夜把手往袖里藏,“这是雪冻红的。”
沈梨盯着那圈渗出的血:“雪若会把布冻出血,我明早就给账上添一笔,北境雪灾,专咬世子。”
沈照夜啧了一声:“小小年纪,账写得越来越狠。”
沈梨没跟他贫,转向沈执:“沈伯把药名报完了?”
沈执低头:“报完了。姑娘吩咐的急用药,老奴不敢耽误。”
沈梨点点头,神色里带着几分真切信任:“旧库封了,外柜那点药要先过账。沈伯在药房这么多年,哪些能用,哪些该避,他比旁人清楚。我只让亲卫传他来廊外口述,没让他入账房。”
这后半句,是说给沈照夜听的。
老周站在门外阴影里,没出声。
沈照夜听见这话,脸上还是笑,眼里却被灯线割了一下。
沈梨信沈执,不奇怪。
小时候的药都是他煎的,小姑娘还没学会把热药当刀看。
沈照夜没纠正她。
他把药单递回去:“那就按规矩来。账房留底,急用药单另夹,明日顾砚舟来验脉时再对。”
沈梨伸手接。
沈执也盯着那张纸。
他的目光收得很快,怕沈照夜发现,也怕沈梨接得太慢。
沈照夜忽然道:“沈管事。”
沈执手一缩:“老奴在。”
“你方才在门边看见谁了?”
这一句轻得像随口一提,还带着点困倦鼻音。
沈梨抬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