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野皱眉:“你刚从旧案室出来,伤口还没收住。”
“所以才要快。”沈照夜踩上马镫,指尖从缰绳上一滑,掌心旧伤被冷铁一硌,眼前猛的一白。
他没出声,只把那只手重新塞回狐裘里。动作看着虚,落鞍倒稳:“再晚些,我怕他死了还得给我托梦。王府最近鬼太多,我排不过来。”
老周翻身上马,黑木剑匣横在背后,雪粒从匣角滑下去,一点声都没有。
三骑从王府侧门出去。
夜已经深到听不见更声。霜关那边的风越过城墙,街巷两侧的灯笼只剩昏黄的灯芯。王府亲卫沿暗巷开路,没惊动多少人。沈照夜一路没说话,只在经过北门旧街时,扫了一眼被雪埋住的车辙。
那夜煽民的青短袄,袖里滑出的半截黑蜡纸条;柳老板递来的监军署半截空条;账房窗下,宫车后头那半枚细底鞋印。几条线搅成乱麻,扯到最后,竟都往西边旧路轻轻偏了一点。
一点不多。
可刀口偏一点,能避开心脏,也能正中心脏。
落雁驿外旧路,比冰河边还暗。
驿墙残影压在雪地上,像一截砍断的黑骨。早先粮车压出来的辙印,已经被风雪填了一半,只剩深处还冻着硬冰。旧路往西,有一处废弃石槽,北境人叫雪沟。冬日积雪能埋到人腰,若不是熟路,一脚就能踩空。
秦野的人守在那儿。
火把没举高,只压在雪沟两侧。光很低,照见中间跪着一个黑衣人。那人发髻散了,灰毡帽被丢在脚边,右肩衣料撕开一道口,腕上捆着牛筋索。嘴角已经被掰伤,血丝顺着下颌结住,滴到雪里,成了几粒暗红小点。
他抬头看见沈照夜,喉咙里挤出一声笑。
那笑不好听。
跟破风箱里刮过铁砂差不多。
“燕骨世子。”黑衣人嗓音沙哑,“不回府抱着虎符睡,跑来听我这种小卒胡说?”
沈照夜下马,脚尖踩了踩雪沟边。
“抱虎符睡太硌。”他打了个哈欠,“听你胡说倒还便宜。说吧,先咬谁?范文鹤,刘主簿,还是陆沉?我给你挑个顺口的。”
黑衣人盯着他,眼里全是血丝。
“陆沉。”
秦野的刀柄往下沉了一点。
沈照夜笑了:“果然顺口。”
“假符是陆沉带来的,落雁驿也是他要开,旧离北线听他号令。你放他走,是你蠢。”
“还有呢?”
黑衣人一怔。
沈照夜蹲下身,旧狐裘垂到雪边,语气温和的很,跟在酒楼里同人讨价还价差不多:“只说陆沉不够。你最好再添两句,比如他暗通监军署,比如他拿王府粮养旧离,再比如他其实是我失散多年的亲兄弟。话越拧巴,听起来越像你临死前拼命吐出来的真相。”
黑衣人脸上那点僵硬,没藏住。
秦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他在拖。”
老周站在火把照不到的地方,忽然道:“让他拖。”
秦野转头看了他一眼。
老周盯着黑衣人的嘴角:“他说快了,死的更快。拖一拖,才知道他怕哪句话先出来。”
黑衣人的喉结动了动。
沈照夜还蹲着,随手捻起一点雪,搓成小粒,弹到黑衣人膝前。
“听见没有?周叔让你拖。你慢慢编,我慢慢听。反正我这人旁的没有,烂账最多。”
黑衣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低了些:“北水门那批货,不归旧离。”
秦野冷冷盯住他。
沈照夜轻声接了一句:“归谁?”
“归王府内鬼。”黑衣人立刻道,“你们府里有人跟旧离做买卖。北水门出货,黑风滩换手,落雁驿收粮,路都是你们王府的人开的。”
火把噼啪一响。
亲卫们没动,呼吸却沉了几分。
沈照夜把雪粒捻碎:“王府内鬼这四个字,今晚我听的耳朵都起茧了。名字呢?”
黑衣人咧嘴,嘴角血色更深:“你不敢听。”
“我连我爹骂我废物都听了三年,还怕个名字?”沈照夜叹气,“你这人太看不起草包。”
“沈执。”
秦野目光一下冷了。
老周没动。
沈照夜也没动。
雪地静了一息......
黑衣人像终于抓到一根能割人的绳,语速快起来:“药房管事沈执取信补账,旧库里有冷乌草、眠砂,王府药从他手上过,沈惊寒的毒也从他手上过。你们今夜不是已经把他押在药房门前?还来问我做什么?”
这句话咬的太准。
准到像有人站在王府门里听过。
秦野脸色变了。沈执被押到药房门前,是王府内院入夜后的事,外头连更夫都不该知道。
秦野的刀出了鞘。
沈照夜抬手挡了挡。
“沈执这名字,今夜在王府里值钱。”他看着黑衣人,“可你一个旧离黑线,知道的太快了。你们旧离现在送口供都这么勤快?刚抓到人,嘴里就往我家药房递刀。”
黑衣人冷笑:“你若不信,就放我走。”
“放你走可以。”沈照夜点头,“先把南巷送条车说清楚。”
黑衣人眼皮跳了一下。
这一跳很短,秦野还是看见了。
沈照夜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雪:“柳氏车夫棚外那个灰毡帽,雇车送半截空条的人,是你,还是你同伴?车从南巷走,绕没绕监军署后墙,我还没定。途中换没换过灯,灯油里有没有黑蜡灰,也得等柳老板那边的口供再核。”
黑衣人闭紧了嘴。
沈照夜笑了笑:“所以我问你,不是因为我全知道,是因为你比我急着答。”
秦野上前一步,刀鞘顶住他肩窝。
“答。”
黑衣人被顶的身子一歪,又强行跪稳。他抬头盯着沈照夜,脸色这才真阴下来。
“世子既然都知道,还问什么?”
“知道是一回事,要你说出来是另一回事。”沈照夜从袖中抽出那只伤手,布上暗红被火光照的发黑,“我这人胆小,别人写给我的答案,我不敢照抄。得让活人自己念一遍。”
秦野扫了黑衣人一眼,冷声道:“他说陆沉时眼不斜,说沈执时先看你。前一句是背熟的,后一句才是递刀。”
黑衣人低声笑起来。
笑到一半,他喉间一堵,咳出一点血沫,还是没吐口:“活人?你以为我还算活人?”
老周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雪地里只响了一声很轻的脚步。
黑衣人的笑停了。
老周没拔剑,黑木剑匣也没动。他只是站到火光边缘,低头看着跪在雪沟里的旧离黑衣人。
“你怕死的不够快。”
黑衣人脸色变了变。
“嘴里藏蜡,不是为自尽。”老周声音平平,“是为糊住要吐的字。有人教过你,真被抓时先咬陆沉,再咬王府内鬼,最后若还压不住,就把字吞掉。”
沈照夜侧过脸,看了老周一眼。
黑衣人的肩头轻轻抽了一下。
秦野的刀跟着沉下去一点。
四周的雪很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