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户在北仓后街。
那家门前挂着一串冻硬的萝卜,院墙矮,墙角堆着几只破麻袋。裴慎到时,院门半开,一个老妇正拿竹篾补筐。她眼皮耷拉着,听见脚步也没抬头。
“问北仓?”老妇先开了口,“昨日已有两拨人问过。头一拨说乱说话要坐牢,后一拨说不说话也要坐牢。大人是哪一拨?”
裴慎站在门外:“第三拨。”
老妇嗤了一声:“第三拨给钱吗?”
裴慎从袖中取出两枚铜钱,放到门槛上:“问话不给钱。买你一碗热水。”
老妇这才抬眼。
她看了看铜钱,又看裴慎的手。那只手没有武人的护腕,指节干净,指腹却沾着淡墨。她把竹篾往筐里一插,转身进屋,片刻后端出一碗热水。
“喝完快走。巷尾那家眼睛尖,什么都往外传。”
裴慎接过碗,没喝,只捂着指尖。
“你家有人在北仓当过值夜?”
“死了。”
“何时?”
“去年冬天,冻病的。病前守过第二仓,也守过北仓井。”老妇低头把筐边抹平,“人死后,家里就靠补筐换口粮。北仓的事,我不想沾。”
裴慎的笔尖停了一下,然后落下:“北仓井归谁看?”
老妇没答,先往巷尾瞥了一眼。
隔着雪雾,巷尾果然缩回去半张脸。裴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又收回,像什么都没瞧见。
老妇压低声音:“井不归人看,归账看。”
这话说得怪。
裴慎抬眼:“怎么讲?”
“粮进粮出,袋有数,车有数,人也有数。可井边没数。”老妇用指甲抠着竹篾刺,“我家老头子说过,北仓井从前只打水,后来夜里老有人去。说是洗袋,洗绳,洗封蜡。可洗出来的水,第二日井沿总泛一圈黑。”
“黑?”
“凑近了闻,有股湿铁味。”老妇压低声音,像怕被井听见似的,“黑油似的,有时候还有红蜡渣。”她皱着鼻子,“他们不让说,说旧料脏。”
裴慎翻到新页,写得更慢。
巷尾那道影子又动了动。牵马小吏在远处咳了一声,像是不经意,手却按住马缰。裴慎把薄记合上些,端起水碗,终于喝了一口。
热水粗涩,有股木灰味。
他把碗还回去:“刘主簿来过吗?”
老妇的眼皮猛跳一下。
“没见过。”
三个字太快。
裴慎没接话。他的视线落在老妇膝盖旁——破筐边上晾着一副窄口袖套,灰鼠皮的里子翻出一截毛边,已经磨秃了。那种皮子不便宜,补筐换口粮的人家不该有。
老妇顺着他的目光低头,手一扯,把袖套往筐里塞了塞。
裴慎这才从怀里取出一张封边副录,露出半截给她看:“你不必认人,只认衣。监军署主簿冬日出行,常披灰鼠皮里袍,袖口窄,怕沾墨。若这样的人夜里来井边,你家老头子会不会提?”
老妇盯着那半截纸,脸色一点点变了。
她没碰纸,像那东西会烫手。
“我老头子死前烧糊涂,说井里有账。”她声音哑的厉害,“我以为是胡话。”
“胡话也可记。”
“他还说,有人把纸泡了又捞。捞起来以后,袖口湿到肘上。”老妇忽然抬头,“大人,纸泡水还能看吗?”
裴慎没答。
薄记重新打开,页边被风吹的乱动。他写下“纸泡井水”
“袖湿至肘”,墨在寒气里干的很慢。
老妇低头看见那行字,像后悔开口,急忙补了一句:“我没说刘主簿。大人,我谁也没说。”
裴慎在那行字旁边留了一寸空白。
“今日这话,暂不入公堂名供。”
老妇怔住。
“我先记作路问。”裴慎收起笔,“若他日需要具名,我会再来问你愿不愿意。你若不愿,便只写有老仓卒遗言,不写你家门牌。”
老妇嘴唇动了几下,忽然骂道:“你们当官的,都这么会说。到最后死的还是我们这些门牌。”
裴慎受了这一句骂,脸上没改色。
“所以今日不写门牌。”
他把那两枚铜钱往门槛里推了推,转身离开。走到巷口时,身后老妇低低喊住他。
“那井别白天查。”
裴慎回头。
老妇没看他,只盯着手里的破筐:“白天井干净。夜里才有人把水打上来。还有,井绳换过,新绳搓得紧,不像仓里旧麻。”
裴慎拱了拱手。
同一时刻,王府账房里也点起了灯。
沈梨坐在案后,袖中那方素帕贴着腕骨,凉意一丝丝往皮肉里钻。案上摊着北仓旧图,纸角用镇尺按住,几处仓门、暗槽,还有北水门,都被朱笔圈过。
沈照夜站在图前,没让人扶。旧狐裘搭在肩上,脸色比雪还淡。
“夜间封物空册开出来。”他道,“不写证名,只留格。”
沈梨抬头:“给裴大人?”
“给裴慎,也给今晚不该出现在井边的人。”沈照夜用笔尾点了点北仓西墙内的一处小黑点,“这里是旧井。旧图上只画了半口,后来修仓时补过墙,账上没补。”
秦野站在门边:“我带人去?”
“你去,但别靠井。”沈照夜道,“裴慎要的是官笔看见,王府要的是谁以为官笔看不见。你把路守住,让他们自己往井边走。”
沈梨轻声问:“若裴大人出事呢?”
沈照夜看了她一眼,语气还是散:“那就让北仓今夜也出事。总不能礼部官在北境摔一跤,王府还只会递帕子。”
沈梨握笔的手顿了顿,随后低头,在空册第一页写下“夜间封物”四个字。
墨色落下,像给还没到的夜先开了一扇门。
第三处,是刘五留下的旧屋。
屋子在北仓西墙外一排矮房里,门上贴的旧春联被雪水泡烂,只剩半个福字歪在门板上。刘五已被监军署称作三日前落井身亡,家中只剩一个病弱寡嫂,还有两个年幼侄子。秦野的人没进门,只在街口买炭的棚下站着,像几个避雪的闲汉。
裴慎敲门三声。
门开了一条缝。
女人的眼睛从缝里露出来,先看他脸,又看他脚。裴慎今日穿的是寻常官靴,靴底沾了西井巷的灰泥,不像宫里来的人,也不像监军署那帮灰袍。
“我不告状。”女人先道,“刘五命薄,自己掉井,官上已经写了。”
裴慎低声:“我不改你家的状,只问刘五遗物。”
门缝更窄。
“没有遗物。”
“左脚草靴缺一块后跟,这双鞋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