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今日不追。先欠着……”
老周提起剑匣。匣底离地时,青石上那点沉声也散了。铁门打开,暮风扑进来,冷意拍在沈照夜脸上。
他站在门槛里,先听见风,再看见雪,最后才看见院外第三块青砖旁,雪面上留着半枚很浅的鞋痕。
沈照夜没走过去,只抬了抬手。
院外亲卫立刻止步。廊下有人快步递来木罩,把第三块青砖旁那半枚鞋痕,连同周围浮雪一并罩住。秦野的人从暗处现身,俯身记下位置、风向、雪深,又取细签插在砖侧,没碰那一圈白。
沈照夜看着木罩落稳,才把手拢回袖里。
身后的藏锋楼铁门慢慢合上,木匣里的残页也重新归入黑暗。
藏锋楼今日没借他一招,只借了他一只耳朵。
残谱背面那行字,是被人用指甲一点点刮出来的,薄的几乎要被风吹没。
铁门合到只剩一道缝时,沈照夜耳边还留着纸纤翻过的轻响。
那句“听雪者,莫先问雪”分明没有墨色,却细细扎在心口,拔不出来。
霍九川的竹夹从门缝探出来,点了点门外的雪地。
“站过去。”
沈照夜刚把手拢进袖子,听见这话抬起头:“霍老,观书半刻已经到了,您这算加钱?”
霍九川坐在门内的阴影里,轮椅没再往外推。左耳那道缺口被灯火照着,冷的像块薄铁。
“观书到此。残谱既然看过,不验耳,便算白看。门外雪地,不入书库时辰。”
“我花了血印,算不得偷。”沈照夜往后退了半步,语气还懒着,“再说我这手还没长好,真练坏了,王府账房要找你赔药钱。”
竹夹没收。
“听风不用手。”
老周把黑木剑匣往肩后一提,站在门侧,半句也不帮腔。
沈照夜扫了老周一眼。见他眼皮低垂,心里就明白了。今日这场雪地里的苦差,躲不过去。
院里的雪不深,压得很实。外院那头有脚步声,被秦野拦在第二重门外,不许人再往前。
沈照夜走到竹夹所指的位置。
那地方正好在藏锋楼外院正中,离铁门三步半,离院墙七步。前头空,后头冷,左右檐角都压着积雪。若有人从暗处走来,雪会先响,若有人刻意不出声,风也会替他遮一遮。
霍九川在门内开口:“闭眼。”
沈照夜摸了摸鼻尖:“我若摔了,算谁的?”
“算你腿软。”
老周接得极快。
沈照夜转头:“周叔,你今日很有兴致啊。”
老周淡淡道:“难得见你少说两句。”
秦野的声音从外院门后压过来:“都退到廊外。谁再探头,按夜闯藏锋楼外院处置。”
第二重门外多是奉命候着的案房人跟亲卫。秦野不许他们近前,却也没急着全赶走。今夜这点风声,本来就要让该听的人听见。
这一声很沉,隔着风雪也压得住窃语。外头几道探来的视线,很快缩了回去。
不用看,沈照夜也知道,今夜等着看他出丑的人不少。
世子能不能练武,世子是不是虚张声势,世子入藏锋楼到底取了什么……外头每一只耳朵,都比酒楼里的说书先生勤快。
他闭上眼。
黑暗落下来,最先听见的不是风。
是自己的心跳。
撞在胸口,带着下井后的寒意,也带着掌心伤口里还没散尽的疼。血脉在耳后跳,白布被风吹硬,衣襟擦过身上那件旧裘,细的贴着耳边。
沈照夜试着去抓铁门外那道风,可眼睛一闭,所有声响都挤在了一处。
连老周站在哪儿,他都分不清。
这感觉糟透了。比北仓井底的黑暗还糟。井底至少有火折子,有湿纸,有能摸到的石壁。眼下什么都没有,只剩一片看不见的院子。
他知道霍九川在门内,老周在附近,秦野在外院。可这些知道,全是睁眼前留下的记忆。
眼睛一闭,记忆就成了一张旧地图。
风一吹,红线虚线全乱了。
“听见什么?”
霍九川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沈照夜没急着答。
按他平日那张嘴,能说听见霍老小气,听见周叔幸灾乐祸,听见秦野想揍我。可残谱扉页上那句“心急则聋”还压在脑子里。
他把舌尖抵住上腭,慢慢吐出一口气。
“听见我快冻死了。”
老周冷声道:“冻不死,吵死倒有可能。”
霍九川没骂,只用竹夹轻轻点了一下铁门内侧。
叩。
铁声很短。
沈照夜耳朵里那团乱声,被这一叩劈开了一道细缝。铁门声重,在前方;风声薄,从右侧檐角滑过;外院脚步被秦野压远,隔着一层棉。
可下一息,自己的心跳又涌上来,把那一点清明盖住。
他拧了拧眉。
“别追声音。”霍九川道,“让它自己过。”
沈照夜站在雪里,肩头很快覆了一层白。细雪沾在发梢,化成一点冷水,顺着鬓角往下滑。
越想听,耳朵越满,越想抓,风越乱。
听风辨势的第一课,竟是让一个惯会把话绕三道弯的人,闭嘴,等一片雪落稳。
外院忽然有了点轻微骚动。
有人压低声音问了句什么,很快被秦野喝住。那喝止声不高,却带着军中亲卫的硬度。
沈照夜听不清字,只辨出方向在左后,偏远。紧跟着,门外脚步退开,雪被靴底碾出几下短响。
霍九川又问:“几人?”
沈照夜动了动嘴唇,没答上来。
方才他只听见一团退开的声,两人三人混在一起。有人走得重,有人走得轻。另有一声是门闩被风吹动,混在脚步里,几乎一样。
硬猜也能蒙个数。
可这里不是酒桌,蒙对了也没意思。
“听不出。”
门里安静了一会儿。
“方位。”
沈照夜屏息再听。外院门后的人退了,可退去的脚步里,他忽然捕捉到一丝不该有的轻响。
右侧檐下,像是有人贴墙站着。
他抬手指向右前侧,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对。
那处声音太满,是风压檐角,不是人。
他把手放下,摇头。
霍九川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沈照夜咬了咬牙。
明明在书库里那一次,他指得又快又准。如今闭眼站在院中,才知道那回多半是偶然,这一回才算真功夫。
“好。”
这个好字,比骂人还难受。
沈照夜差点睁眼。他忍住了,牙关轻轻绷住。雪地里的冷从靴底往上爬,爬过膝盖,又钻进腰背。旧裘能挡风,却挡不住那种站在黑暗里、什么都抓不住的空。
老周忽然动了。
沈照夜看不见,却听见一声很轻的衣角摩擦,从右前侧挪到更远的地方。可这声还没落稳,另一道几乎相同的擦响又从左侧掠过。
一个老周?
还是风吹檐下旧幡?
分不清。
老周站在雪边,看着他闭眼僵在那里的样子,搭在剑匣上的手停了停。
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场雪。
“周叔。”沈照夜闭着眼道,“你若趁我闭眼踹我,这笔我记藏锋楼账上。”
没人搭话。
风声忽然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