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后,藏锋楼第二道门前的血字还在。
照夜可入,随行者只许一人。
那几行字贴在黑铁门上,颜色比夜里淡了点,却没让冷气吞掉。门前的残灯压得很低,灯芯只剩豆大一点,光照不远,刚好照见门前三步、那只空剑匣、霍九川膝上的厚簿,还有几道落在青石上的影子。
沈照夜蹲在门前三步外,拿指尖拨了拨灯盏边沿,火苗被拨的偏了一下。
霍九川冷冷盯住他。
“别碰灯。”
“我没碰灯芯。”沈照夜把手收回来,掌心白布又渗出一点暗色,“霍老,规矩里写没写,世子穷的连灯油都得省?”
“藏锋楼不替你省穷。”
“那替我省命总行吧?”沈照夜抬头瞧那道铁门,“门还没开全,人倒先叫它熬死半个。”
霍九川翻开旁记。昨夜的墨迹早干透了,钟声、血字、时辰、在场人名,一笔一笔压在纸上。沈梨那份旁录也放进外堂账匣,秦野亲手贴了封条,王府内账印压在正中,边角还有裴慎留下的见证副封。
熬过一夜,王府没乱。
外院亲卫换了三班,二门还封着。药房旧库的封条没动,沈执仍押在藏锋楼门前偏廊。北仓旧防五十人,被秦野拆成两拨,一拨查旧档,一拨守外仓。陈旧部三百户没进府吵闹,只在王府外街分段落脚。灰须老将派人送来一句话:旧部听调,不添乱。
这场乱局被按在桌面上,暂时没动。
可桌底下,刀还在。
老周站在沈照夜左后,黑木剑匣重新背回肩上。昨夜那只空匣摆到门前三步外时,旁记里记过随行者候选。天亮前,沈照夜让沈梨补了最后一笔:随行者,周。
那一笔沈梨写的很慢。写完时,她手背冻的发白,却一个字也没多问。
秦野当时只瞧了老周一眼,独臂袖口绷了绷,最后又把刀柄按回鞘里,转身去守二门。老周也没推辞,没谢恩,只把剑匣肩带往紧处勒了一扣。
沈照夜没说出口的那些话,独臂汉子全接过去了。门里交给老周,门外交给他。沈梨的账交给沈梨,王府的夜交给王府旧人。
门没再响,匣子却不能一直留在门前。霍九川只准老周背回去,空匣归肩,仍算候门,不算退步。
霍九川合上旁记,嗓音发硬:“随行者既定,第二道门等下次钟声。今日不可强入。”
沈照夜一脸肉疼:“昨夜熬我半宿,今日又不让进。藏锋楼这买卖,吊人胃口是真会吊。”
霍九川抬眼。
沈照夜立刻闭嘴。
老周在后头轻咳了一声。
霍九川没搭理他那副混账样,只把厚簿按在膝上:“门认了你,不等于旧局认你。昨夜只是把人放到门前。后头的路,走错一步,藏锋楼也不替你收尸。”
“收尸太贵。”沈照夜站起身,旧狐裘滑过肩头,把胸口断翼令遮住,“我还欠柳老板一千二百两酒钱。死了没人还,她能把我坟头刨了种盐茶。”
过道尽头,传来一声轻笑。
沈梨抱着账板站在暗处,红斗篷的铜扣扣的端端正正。昨夜她被秦野拦在三步之外,今早却自己搬了小凳子,坐到外堂门槛边,把门前旁录重新誊了一遍。她的字还带着少女的秀气,落笔却稳,每一条后头都空着三格:见证,封存,复验。
“哥哥,柳老板若真来刨坟,也得先走账房支出。”沈梨抬头,“坟头土算不算王府旧物?”
沈照夜叹气:“沈账房,你现在说话越来越不孝了。”
“账房不认孝不孝,只认谁欠谁。”
“那我可亏大了。”沈照夜朝外堂走,“我这一夜欠了门,欠了周叔,欠了秦野,还欠你一笔月例。”
沈梨抱着账板跟上。
秦野从二门方向迎过来。他换了身干净黑衣,独臂袖口扎紧,刀还在腰侧,眼下带着一层熬夜后的青黑。外头雪停了半个时辰,风没停,卷着檐下碎雪往院心里打。
“裴慎遗箱找回来了。”秦野开口,“柳氏的人连夜从落雁驿方向截回来的。箱体完好,封条没动。”
沈照夜脚下一顿。沉默了两息,才点头:“抬进来。”
沈梨立刻把怀里的小匣抱紧:“副封在这儿。裴大人那份没送到,证链断在半路。账房另留一份,不能再让证链回落到王府一个人身上。”
沈照夜瞧着她。
昨夜站在过道尽头的小姑娘,红斗篷像一团火。今日被天光一照,脸上还带着熬夜后的苍白,眼睛却亮的厉害。她已经不是那个只会把铜扣扣错、跑来求救的妹妹了。也不是宫中一道口谕、一句“伴读”就能带走的王府幼女。
她把自己写进了账里。
写进去的人,再想擦掉就难了……
沈照夜伸手想揉她脑袋,半路又改成弹了弹账板:“别学你哥,欠债这门手艺不传女。”
沈梨偏头躲开:“我学账,不学赖账。”
“那你欠我的月例翻倍。”
沈照夜转身就走:“秦野,咱们王府账房造反了,按军法怎么处置?”
秦野面无表情:“世子先补欠银。”
老周背着剑匣从后头慢慢跟来,听见这句,唇边动了一下,很快又压住。昨夜之后,他的话更少。沈照夜没追问那只空匣里没剑后还藏着什么,也没问三年前出府时,到底有多少双眼睛跟在暗处。
有些话问出口,就得立刻付代价。
今日,他们还付不起所有代价。
王府外堂的门敞着。
堂中残灯没熄,灯芯被人剪的很短,光只够照见长案、封箱、几枚印、几双鞋。北仓三本账册、旧图路线待验拓图、宫中口谕副录、旧部黑蜡传纸、监军署半截空条、沈梨副封,全按裴慎生前定的规矩分层入匣。每只匣上都写清时辰、经手人、见证人,还有不得擅启四个字。裴慎的遗箱也放在长案角上,封条完好,箱上压着一条细布带,布带两端有礼部印,也有王府旁封。
沈梨抿了抿唇,声音放轻:“我在副封里另夹了今日门前旁录的目录,没夹血字全文。”
她把小匣放到长案上,声音清清楚楚,只是少了几分孩子气:“藏锋楼规矩,血字全文未入京前,外方若索,须具名。我只写目录,不写门认。若宫里问我为何漏,我答账房不越藏锋楼旁记。”
霍九川坐在外堂门外的暗处,轮椅没进堂。
到这儿,他才开口:“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