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夜没让她看太久,袖口一落,把白布遮住。
“所以你若还有话,趁我这条命还算自己的时候说。”
这句混账话落下,床上那人眼里竟冒出一点淡淡怒意。沈惊寒像要骂他,胸口却起伏的厉害。沈梨急着要叫沈执端药,沈照夜抬手按住她肩头。
“先别。”
沈梨咬着唇,没动。
沈惊寒的气息一阵急一阵缓,床帐也跟着轻摆。
许久,他才吐出几个字。
“名录……不是给外人看的。”
沈照夜目光沉下去。
沈梨立刻把这句话记在旁纸上。
沈照夜没催。
沈惊寒看了沈梨一眼。那一瞬,他认出了女儿,又把她当成一件放心不下的小事。那点温软短的很,刚露出来,就被病气吞了。
“梨儿……别入京。”
沈梨低着头,好半晌才开口,声音轻:“我不入京。至少不做他们递来的那枚棋子。”
沈照夜扭头看她:“长本事了。”
沈梨没理他,只守着沈惊寒。
沈惊寒的目光又回到沈照夜身上。
他像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每个字都要从骨缝里往外挤。沈照夜不敢再插科打诨,平日那张欠揍的嘴闭的很紧,连背都微微绷着。
“名录……”
沈惊寒喘了一口气。
“有些名字……是我自己写的。”
沈梨手里的笔停在纸上,沈执托盘里的药匙轻轻颤了一声。那一下太轻,若不是药碗里的药汁跟着贴边荡出一圈浅纹,几乎没人会发现。老周站在门边,黑木剑匣没动,整间屋子的影子却像都往他背后靠了过去。
沈照夜望着父亲。
“你自己写的?”
沈惊寒眼里有愧。
沈照夜看见了。他从小到大见过沈惊寒怒,见过沈惊寒冷,见过沈惊寒一脚把他踢出王府。偏偏没见过这个人用这种眼神看谁。
那一刻,外署退名录里那些被视作死去、退去、不能再问的名字,忽然从纸背后站了起来。他们未必全死了,也未必都活着。
他们像是被沈惊寒亲手推入一条看不见的暗河。有人顺流而下,有人沉底。也有人,也许二十年后,才会在另一处水面露出半张脸。
沈照夜胸口发闷。
他想骂一句老东西真会害人,可嗓子里没声。他只能伸手,把案上的复录纸慢慢合上,免得沈惊寒还盯着看,把最后一点神志都耗没了。
“为什么?”
沈惊寒眼珠动了动。
沈照夜俯的更低,几乎贴近床帐:“你把人写进退名录,是为了藏他们,还是为了引谁来查?旧离降人另册、外署退名录、门内残纸,哪一样是饵?哪一样是路?”
沈惊寒唇边动了一下。
沈执终于端药上前。
“世子,王爷气息散了。再问下去,恐怕要伤根本。顾军医留的药,要趁热。”
药味随他走近,忽然厚了一层。
沈照夜没回头,鼻翼却轻轻一动。那气味里有温补药的甜苦,有熬久的人参气,还有一点很淡的冷涩,被热气压在底下,像雪下埋着一截断草。
冷乌草。
沈照夜垂下眼。
沈梨要接药碗,沈照夜先一步伸出左手:“我来。”
沈执一顿:“世子掌伤未愈,还是让姑娘……”
“左手没断。”
沈照夜把药碗接过去。碗底烫的指腹发疼,他没露出来,只用袖口垫着,轻轻吹开药面浮沫。药匙碰到碗沿,又发出一声很细的响。
沈惊寒的目光已经散了。
他看着沈照夜,像隔着很远的霜雾,看一个少年。那个少年曾在王府外堂摔碎酒坛,哭着说自己再也不练刀,也曾被他一脚踢出府门,在雪地里滚了一身泥,还扭头骂他老不死。
如今少年坐在病榻前,左手端药,右掌藏着藏锋楼的青痕。眉眼还是轻浮的,背后却已经有了王府的影子。
沈惊寒喉间发出含混的声音。
沈照夜凑近:“什么?”
“自己……写……”
“名录你自己写。”沈照夜盯着他,“这句我听见了。”
沈惊寒很慢很慢的摇了下头。
床帐轻晃,灯火跟着暗了一分。
“以后……”他的声音断的厉害,“你……自己写。”
沈照夜手里的药碗停在半空。
沈梨猛的捂住嘴,眼泪终于砸在旁纸边缘。老周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经冷的像霜关外的铁。
沈惊寒的眼睛彻底散开。
那点勉强聚起的光,被药气、病气和困意一层层淹没。
沈照夜坐了很久。
他舀起半匙药,药匙贴到唇边前,手腕轻轻一偏,只润了润父亲干裂的唇,没让药汁过喉。沈惊寒没再醒,眉心皱的很浅。
沈梨在旁边一笔一笔补旁录。写到“以后你自己写”时,手抖的几乎握不住笔。
沈照夜忽然伸手,把她的笔按住。
“别写这句。”
沈梨抬头,眼里还含着泪:“可父王说了。”
“前面那些照记。”沈照夜望着床上沉睡的人,声音很低,“这一句不入案,不作证。这是家话。”
沈梨怔在那里。
老周没反对。
屏风外的沈执也没出声。他垂着头,托盘空了一半,袖中那点灰白纸色被衣褶遮住,看不清动没动过。
沈照夜把剩下的药递回去,沈执双手来接,姿态恭顺。
就在药碗离手那一刻,沈照夜的目光停在碗沿。他没抬眼,也没看沈执,只把指腹在碗沿那道药渍旁停了停。
那里沾着一线极淡的草色药渍,不在沈梨刚才碰过的位置,压在旧药垢之上,颜色新的刺眼。冷涩气息被热药蒸起来,轻轻钻进鼻腔。
跟那张残页上的味道一样。
冷乌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