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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旧氅暗格,听雨匣现

夜已经深了。

藏锋楼外廊的灯还亮着,三步线在雪光里清清楚楚。

沈照夜站在线内,没进门。

霍九川不在外廊,偏房灯却还透着一点光。

沈照夜看了一眼,觉得那老头就算睡着,也能把谁多迈了半步记得清清楚楚。

沈梨站在他身侧,仰头看藏锋楼的门。

“哥。”

“嗯?”

“如果父王把你藏出去,是为了让你活,那他自己呢?”

沈照夜拢了拢狐裘,没马上答。

“他自己留在王府。”沈照夜望着黑门,“留在账里,留在名录里,留在所有人都看得见的地方。”

沈梨轻声道:“他比你还敢扛。”

沈照夜笑了下:“废话,他是我爹。”

藏锋楼黑门没有回应,楼里也没有钟声。可沈照夜觉得,今夜这座楼好像比昨日近了一点。但那扇门背后,藏着父亲没说完的后半句话。

沈梨忽然问:“那你是不是该恨他?”

沈照夜没有出声,他只看着黑门下方那道窄窄的门缝。

就在这时,偏房里忽然传来一声翻纸的轻响。

紧接着,外廊尽头有人踏雪而来,到了三步线外才停住。

是秦野。

他肩上落着雪,脸色比雪还硬。先看了一眼藏锋楼黑门,才压低声音道:“世子,沈执没回药房。”

沈照夜终于转过头。

秦野喉结动了动:“药碗也不见了。”

沈照夜没动。

他只偏头看了老周一眼。老周会意,剑匣无声,人已经往偏房方向去了。

“药碗呢?“

“还在药童手里。“秦野低声道,“没凉。“

“别让任何人碰。“沈照夜的声音平得像在说天气,“去追。碗在哪里,人就钉在哪里。天亮之前,谁递的碗、谁接的碗、走哪条路,全写下来交到我案头。“

秦野抱拳,转身踏雪而去。靴印在雪地里拖出一条长线,几步就被夜吞掉。

沈梨还站在他身侧。斗篷被风翻了一角,她没去拢。

“回屋。“沈照夜没看她。

“哥。“

“回屋。“

沈梨抿了抿唇,转身走了。

偏房里翻纸的声音没再响过。

沈照夜独自站在藏锋楼外廊上。那一夜,楼里没钟声。偏房的灯也没灭,纸窗后头一团昏光,替整座王府守着那本账。

天亮后,王府照样忙乱。

秦野把旧部家眷十六组的盐茶、炭药,还有急用条,合进一册。灰须老将改过抬头的轮值册,也让他挂到了外堂侧壁。

沈照夜补睡了不到一个时辰。醒来时,右掌那道青痕还在,颜色淡了些,却没散开。

沈梨端着一碗清粥进屋,见他盯着掌心,顺手把碗往案上一放。

“顾军医说,止血散还不能用。”

“我知道。”沈照夜把手往袖里一收,“他那张臭脸比药方还管用,谁敢偷用?”

沈梨瞥了他一眼,低头去理袖口。

她今日没穿昨夜那件红斗篷,只披了件素色小袄。帕子收在内袖,旁录小匣夹在臂弯里。铜扣、帕角、匣扣,她全按沈照夜昨夜说的重记了一遍。连早膳是谁端来,托盘中途有没有换过,都写进了小纸条。

沈照夜扫见那纸条,啧了一声:“再这么记下去,你哥哪天多吃半块饼,都能被你写成军情。”

“你少吃一块,就能省一笔账。”沈梨把粥推近,“喝。”

沈照夜老实喝了两口。

沈惊寒还睡着。顾砚舟只留了句话,说气息稳了些。昨夜秦野追到内院偏廊,药碗还没进药房,半道就被顾砚舟截下封验,谁也不许碰。沈执那边说辞干净,王爷夜药向来由外沿收碗,再交军医验渣。每一句都恭顺,挑不出错。

沈照夜没动沈执。只让秦野把那条廊、那盏灯、那个接碗的药童,全写进册子。药里若真藏了鬼,鬼总得回头看一眼自己埋下的草。

到傍晚,霍九川遣人来了外堂。

传话的是藏锋楼偏房的小役,只说霍老请世子去楼外层陈列区,按楼规补取一件“非账册之物”。

秦野正拿炭笔在街巷名册上画圈,闻声抬头:“现在?”

小役垂着手:“霍老说,门给钥匙,账不能拖。世子昨夜已立名,今日须认第一件实物。”

沈照夜放下茶盏,懒洋洋的往椅背上一靠:“你听听,这老头催债催得比柳老板还勤。”

沈梨问:“第一件实物?”

“藏锋楼先前给我的,多半算门里吐出来的半条命。”沈照夜抬起右掌晃了晃,“现在要我自己伸手拿。伸了手,就得认账。”

秦野把炭笔往案上一按,笔尖啪的折了半截。

“我随你去。”

“你去可以。”沈照夜起身,随手把旧狐裘披上肩,“三步线外,眼睛管住,手也管住,嘴最好也管住。”

秦野冷着脸:“我平日话很多?”

沈梨小声道:“比我哥少,比老周多。”

沈照夜笑出了声。

老周从廊下走来,背上还背着那只黑木剑匣。他只看了沈照夜袖中藏着的右手一眼,又把目光转向藏锋楼。

傍晚的藏锋楼,比夜里更冷。

雪光还没散尽,天边压着一线灰红,映在黑门上,像刀背残着一点火。三步线外站了几个旧部,全按新册轮值,不靠近,不问物,眼睛都压得很低。秦野把人又往后拨了半丈,自己停在线外,独臂垂在身侧。

沈梨抱着旁录小匣,站到线边。

霍九川坐在偏房门口,膝上横着一本暗铜包角的厚簿。老人今日换了一支细毫笔,笔杆磨得发亮,像被许多人的名字磨出来的光。

“沈照夜。”他抬眼,“楼规你记得?”

“记得。”沈照夜叹了口气,“血、名、物、用处、归还期,取物人、见证者、守楼人,一并留痕。若外方索取,具名写命令、去向跟责任。若取错…………”

霍九川替他补完:“赔等值代价。”

沈照夜扭头冲沈梨道:“听见没?你哥穷得只剩一条命,这老头还惦记。”

霍九川脸色不动:“命也有价。”

这话一落,外廊安静了一小会儿。

沈梨按住匣扣。秦野的眼神沉了几分。老周站在沈照夜后侧,黑木剑匣贴着肩背,一点声响也没有。

沈照夜脸上还挂着笑,眸色却淡了些。

“霍老,今日让我选什么?”

霍九川合上厚簿,抬手指了指藏锋楼外层门。

黑门没全开,只开出一道能容两人并行的缝。门内没钟声,一股封久了的冷气扑出来,带着铁、木、旧皮革,还有干墨味。味道很沉。二十年的刀兵账册,全让这座楼压成了灰,等后来人自己伸手去翻。

“外层陈列区。”霍九川的声音从后头传来,“不入内库,不启密匣。你可在旧物里选一件非账册之物。只取一件,代价先记后算。”

沈照夜跨门槛前,忽然回头:“先记后算?这买卖听着像黑店。”

“藏锋楼从不做买卖。”霍九川淡淡道,“只记债。”

沈照夜低声骂了句穷亲戚。

沈梨想跟进去,霍九川的笔尖在厚簿上轻轻一点。

“见证者可至门槛,不得入陈列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