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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听雨匣解,声谱成图

第二针,仍由左手夹着。

沈照夜闭眼。

这一次,他先听自己的血。掌心伤口下有很轻的一跳,他顺着那一跳去找针尖。风声还是杂,雪粒还是乱,秦野的甲扣声、旧部的呼吸声、霍九川笔杆刮过簿面的细响,全都涌过来。

他没急着出手。

那根针在指间微微的颤。颤一下,掌心那条细纹便跟着疼一寸。疼得很浅,像有人拿冰冷的线,从肉里慢慢抽过去。

沈照夜忽然骂了句:“疼啊。”

秦野一怔。

针已出手。

乌银细针贴着风线斜斜飞去,起初仍偏,偏得比第一针还狠。可到了廊柱前三寸处,针尖像被什么轻轻拽住,方向微微收回,带着一缕几乎听不见的破风声,扎进柱身裂纹旁。

若不是众人都屏住了气,这一下就被雪声吞了。

廊柱没摇,木屑也没飞,只多了一截针尾。针尾露在外头,微微颤着。那点颤音顺着柱身裂纹传回来,钻进沈照夜耳中。那一刻,他右掌边缘的细纹完整浮出一圈,沿着旧伤绕开青痕,颜色浅得近乎没有,却疼的他手指一僵。

沈照夜左手忽然麻了。

麻意从指尖往掌根爬,像有人抽走了一丝力。他想握拳,比平日慢了半拍。那半拍不致命。可若是在刀口前,足够让人丢一只手。

秦野一步跨过来:“世子!”

“别嚷。”沈照夜吐出一口冷气,额角却冒出一层细汗,“还活着。”

老周看着廊柱上的针,眼里的旧雪终于动了点。

外线那边,先前发笑的年轻旧卒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咽喉。摸完才反应过来,脸色比雪还白。旁边老兵把他往后拽了一下,动作不大,却很重。

霍九川的笔落下。

每一笔都压着规矩:沈照夜夜试听雨匣第一针,风雪边墙,针偏后回,掌心旧伤浮细纹,疑血引残脉初成。楼中旧例无此先例,暂记,不作定论。

“暂记?”沈照夜转头,“霍老,你这人真会泼冷水。”

霍九川合上厚簿:“你若今晚死在这里,楼中也只会写暂记。”

“我死了还不给盖棺定论?”

“死透再写。”

秦野听得脸色发青,沈照夜却笑出了声。笑到一半,左手又麻了一阵,笑声就卡在喉咙里。他低头看了看,试着捏了捏。五指能动,力道却像被谁偷走一小钱银子。不多,偏偏记账的人知道少了。

代价落地了。

藏锋楼给针,也收针债。血引残脉能让针在风里认路,却先从他的手上取走一丝稳劲。往后每出一针,或许都要付。付多少,何时还,霍九川的厚簿不知道,老周也未必知道。

沈照夜走到廊柱前,把第二针拔了出来。

针尖入木不深,拔出时却带出一点极淡的木屑跟雪水。他用白绢擦净,放回听雨匣。第一针也收好。三枚针仍齐,只是匣中寒气更重了一分。

远处旧部没人说话。

那个先前笑出声的年轻旧卒低着头,肩背绷得笔直。旁边老兵悄悄看了沈照夜一眼,又立刻移开。三根针还是不如刀甲威风,可刚才那一声轻笃,已经在这些人心里钉了个孔。

沈照夜转身,朝外线招手。

“都看见了?”他脸色有些白,嘴还是欠,“回头谁再说本世子玩绣花针,我就让秦野给他发针线,明早一人补十双袜子。”

外线旧部齐齐低头。

秦野冷着脸,没纠正。

霍九川扫了沈照夜左手一眼:“手麻多久,明日回报。”

“若一直麻呢?”

“记长期。”

“若麻到拿不了筷子?”

霍九川面无表情:“记伤残。”

沈照夜被噎了下。

老周转身,往风口外走了几步。

边墙尽头的雪更急,吹得老人黑袍下摆贴在腿侧。黑木剑匣在他背后微微发沉,压着许多没说完的旧事。沈照夜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今晚老周的沉默有些不一样。

往日沉默,是把话藏起来。

今夜沉默,是把一把旧刀按在鞘里。刀身已经醒了,握刀的人还不肯拔。

沈照夜跟过去两步,左手麻意让他动作慢了些。他把听雨匣揣回怀里,右掌重新缠紧。

“周叔。”

老周停在墙边,背对着他。

“我这算没给沈惊寒丢脸吧?”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卷起地上一层细雪。老人的灰发被吹乱,露出缺了一小块的左耳。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只有沈照夜和近处几个人能听见。

“你爹当年也是先伤的手。”

沈照夜脸上的笑,慢慢停住。

秦野站在三步外,独臂垂着,目光转向老周背后的剑匣,像忽然闻见了二十年前雪沟里的血腥气。

沈照夜指尖僵了僵,本想顺势问一句,沈惊寒当年到底伤成什么样。话刚到喉咙口,老周已经转身,往廊下去了。

黑木剑匣背在老人后头,匣角扣着雪光,也扣住了那半句没说完的旧事。沈照夜把布条一圈圈缠回去,左手的麻意还没散,伏在指骨里,偶尔轻轻咬一下。

他抬头想笑,唇边刚动,墙头的风扑下来,呛的他咳了两声。

霍九川坐在窄轮椅上,盯了他一会儿,啪的一声合起厚簿,吩咐小役推他回偏房。走前只丢下一句:

“明日午前,残页开案半个时辰。只准看,不准带。手若还麻,先记症状,再碰谱。”

沈照夜冲着他的背影喊:“霍老,您这话听着,怎么跟医馆收诊金似的?”

轮椅声没停。

“医馆救人,藏锋楼讨债。”

沈照夜骂了声晦气,声音压的很轻,刚好够秦野听见。秦野脸色还绷着,生怕他下一刻又把针掏出来。沈照夜把听雨匣拍回怀里,懒散摆手。

“放心,今晚不扎柱子了。柱子欠我一针,明日我再去找它讨。”

这一夜,他睡的很不踏实。

梦里全是风声。风里夹着针,针尖又变成沈惊寒那只握刀的手,指节上旧伤横七竖八,血顺着掌纹往下淌。

等他睁眼,天已经亮了。

窗纸发白,外头有人扫雪。竹帚刮过石阶,沙沙声一下又一下钻进耳朵,比往日清楚的多。

沈照夜翻身坐起,先看左手。

五指能动,麻意退了一半。右掌白布下的青痕还在,昨夜浮出来的细纹淡的几乎看不见。他试着握拳,力道还差一点。

沈梨推门进来时,正看见他对着自己的手发怔。

她今日抱着旁录小匣,腰间还挂着一块小账板,脸色比昨夜的雪还冷。

“你昨晚试针了?”

沈照夜抬头:“谁告状?”

“你先答我。”沈梨站在门口,没往里走,“昨夜你亲口说的,你哥惜命,针不许试血。”

沈照夜咳了一声:“血是自己应的针。”

“应了也算你动了手。”

沈照夜把左手往袖里一藏,嘴硬道:“那也没真见血。”

沈梨把一张小纸拍到案上。

“藏锋楼见证副录。霍老今早让人送来,叫我核字。只列症状,不涉内页。夜试听雨匣第一针,风雪边墙,针偏后回,掌心旧伤浮细纹。”

“霍老真闲。”沈照夜拿起纸瞄了一眼,“连我没打中都写?”

“还写了手麻。”沈梨盯着他,“麻多久?”

沈照夜把纸放下:“不麻。”

沈梨不吭声,只把账板往案上一搁,木板磕出一声脆响。

沈照夜叹气,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