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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草局设饵,袖藏黑痕

那一刻,木桌周围的笑声还在,却有几处声音断了。摊主喉间那口气压着,黑短袄掌心的铜钱不再轻响,草棚后头草绳擦过车板的细声也忽然停了一拍。

卖嚼子的老头不再吆喝。草棚边牵马的小厮往后退了半步。灰布草车旁,还有个弯腰系绳的马贩子抬起头,又很快低下。

这些细碎反应,沈照夜全收进耳朵里。

霍九川让他来马市听风。

马市的风,比藏锋楼后院脏,也更乱。马嘶、人笑、铜钱响、草绳擦过车板、赌徒咽口水,所有声音罩下来,油腻腻一张网。

可网里总有缝。

银票推出去的时候,那几处缝同时收紧了。

钱推出去,风停的地方,就是人藏的地方。

钱能让人伸手。

伸手的人,就会留下影子。

白鼻梁这次吃的是灰布车里的草。

小厮把草抓出来时,沈照夜闻见一股很淡的霉豆气,混着冷泥味。白鼻梁低头啃了两口,打了个响鼻,冲出木栏时竟比前几局快了些。

人群惊了一下。

“还真有用?”

“青驼坡精料这么神?”

摊主脸上的笑收了点。

黑短袄汉子往前挪了半步。

白鼻梁跑到转弯处,前蹄忽然一软,身子歪向木栏。它不是累,是前腿筋忽然打颤,像有细线在皮肉底下乱抽。

它没摔死,只踉跄着撞在栏杆上。鼻梁那道白毛沾了一片雪泥,嘴边碎草沫发灰,鼻息里透着股潮霉味。

终点木旗晃了两下,旁边一匹瘦黄马慢吞吞跑过,赢得毫无气势。

沈照夜输了。

四周先静了静,随后笑的更响。

“世子爷真是天选输钱人!”

“白鼻梁吃了精料都救不回来。”

摊主松了口气,把银票卷起,拢进袖中。

“世子爷,承让。”

沈照夜没急着起身,只盯着白鼻梁看。那马撞栏后喘得急,眼白翻得多,不像单纯失蹄。他摸了摸右掌,白布下的旧伤安静,左手也没麻。

这一局不用针。

用钱就够了。

“再来。”

摊主一怔:“世子还押白鼻梁?”

“押。”沈照夜打了个哈欠,“本公子就不信,它能一直这么不给脸。”

黑短袄汉子忽然开口。

“世子爷若真想赢,不如押黄马。方才那匹黄马吃的是东边第二车草,跑得稳。”

他嗓音不高,带一点北境口音,像故意学出来的。

周围人看他。

沈照夜也看他,笑问:“你谁啊?”

“混饭的马客。”

“马客还教我赢钱?”

黑短袄汉子垂下眼:“看世子输得多,替世子心疼。”

沈照夜一拍桌子。

“好!难得有人心疼本世子。秦野,赏他。”

秦野没动。

沈照夜回头瞪他。

“怎么,王府穷到连赏钱都没有了?”

秦野冷着脸摸出一小锭银子,丢过去。黑短袄汉子接得很稳,拇指在银面上一按,揣进怀中。

沈照夜看得清楚。

那人左手虎口旧茧深,接银时却用右手,像在避开什么旧习惯。

旧离人使刀,多有左右换手的路数。陆沉在落雁驿门前说过,真虎符不在军中,在王府。那句话后来被裴慎封记下,也把一些人逼得藏不住脚。

如今有人在马市教他押草,背后想看的自然不是他赢不赢钱。

他们想看王府世子会不会顺着“精料”两个字,把手伸进草料链里。

沈照夜偏要伸。

他把一张更大的银票拍在桌上。

“押黄马,东边第二车草。”

摊主眼皮跳了跳。

“世子爷,这局数大。”

“怕我赖账?”

“不敢。”

“不敢就开。”

银票从沈照夜指尖滑出去,边角编号又在灯火里闪了一次。秦野这回看见了,目光稍稍一顿,没出声。

黄马被牵出来,吃了东边第二车草。

草色比灰布车鲜,尾端却有几根被剪短的黑草屑。那味道很淡,被马腥和雪泥压着,寻常人闻不出。

沈照夜这三年在南陵药铺、东泽船舱、西海破道观闻过太多乱七八糟的东西,鼻子早被穷日子磨刁了。

冷乌草没有这么明显。

可那股阴凉的苦气,像从旧药碗边缘漏出来的一点影子。他不敢断,只把这股味记在心里,回头让顾砚舟去和病榻旁那只药碗对一对。

沈执递来的药碗。顾砚舟另封待验的病榻药碗。

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他脸上的笑反倒更轻浮。

黄马赢了。

摊主脸色变了。

人群喊声一下炸开。赌徒从来不管谁输钱,只要有人掀桌边热闹,他们就愿意喊。黑短袄汉子没笑,盯着沈照夜,像想从这张草包脸上看出点清醒来。

沈照夜却一把搂过桌上赢回来的银子,笑的像在京城青楼里听曲。

“看见没有?本世子转运了!”

摊主勉强把赔率赔出,袖口却往后缩了缩。

沈照夜忽然按住他的手腕。

“急什么,赢了还想跑?”

摊主额头冒汗。

“世子爷说笑,小的开门做生意。”

“那就继续。”

沈照夜把赢来的银子连同两张银票全推回去。

“押黄马,再吃东边第二车草。”

摊主下意识看了黑短袄汉子一眼。

秦野看见了。

他的肩背微沉,整个人像一张压住的弓。沈照夜在桌下敲了敲,示意他别动。

黑短袄汉子这次没开口,只把帽檐压得更低。

第二局黄马输了。

输得干净利落。秦野看见牵马小厮起步时故意慢了半拍,转弯又用肩顶了一下旁边那匹马的缰绳,把黄马挤到外道。摊主笑容重新回到脸上,赔出去的银子又被吞回大半。

沈照夜大怒,拍桌骂人。

“你们做局!”

众人笑的更厉害。

“世子爷,赌输了都这么说。”

“方才赢的时候怎么不说做局?”

秦野配合着往前一步,刀鞘撞在桌腿上,发出一声闷响。笑声低了些。

摊主赶紧赔笑。

“世子爷,马有马性,哪能回回准。”

沈照夜像被哄住了,又像舍不得走,咬牙从怀中摸出最后两张银票。

“再押一次。”

秦野低声道:“世子,够了。”

“闭嘴。”沈照夜瞪他,“本世子输得起。”

“账房会问。”

“账房问,你就说我为了王府脸面。”

秦野看了他一眼,忽然明白这句话是说给别人听的。

果然,黑短袄汉子的手又动了。

他用铜钱在掌心轻轻一弹,草棚后头那名系绳马贩子转身走向巷口。动作很自然,像尿急,又像去催下一车草。

沈照夜把银票压在桌上,嘴里骂骂咧咧,脚却轻轻踢了秦野一下。

秦野没回头,只把目光往巷口一掠。

王府亲卫没跟进马市深处,外头却有两个旧卒扮成买嚼子的闲汉。那马贩子一走,闲汉便挤入人群,隔着十几步慢慢缀上。

这一局开得格外慢。

摊主要验马,要换旗,还叫小厮重新撒雪泥,说路面不平。黑短袄汉子趁乱后退,看样子打算离开,沈照夜忽然抬手指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