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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喝酒套话,老周失声

沈梨咬了下笔杆,又放下:“所以他把你赶出去,让你从燕骨王府的账面上暂时脱开。世子离府,名声烂透,京里再召你,反倒得解释为什么召一个被父亲厌弃的草包。”

沈照夜扯了扯旧氅破口:“草包有草包的好处,烧起来烟大。”

霍九川合上黄册护纸,语气平平:“别把沈惊寒想成太慈父。他逐你,是护你,也是在把你推到另一条路上。护是真的,狠也是真的。路上死了,楼里不会替他哭。”

沈照夜点头:“我知道。”

“你未必知道。”霍九川枯瘦的手按着旁记册,“从今日起,三年前逐子一事,就不再只是父子反目。它入旁记,入证链。你若拿它去翻案,就要承认沈惊寒从那时起已经在布局;你若承认他布局,就得接住他没说完的债。”

沈梨看着沈照夜。

她原本想说什么,最后只把旁录推到他面前。上面字迹密密麻麻,从留血查档,到黄册批注,再到逐子日期相接,一笔一笔都像钉子。钉住三年前那场雪,也钉住了沈照夜今日还能胡说八道的余地。

沈照夜左手拿起笔。

他的字还是不好看。右掌麻意未退,左手写的慢,墨迹歪歪斜斜。可这一回,他没贫嘴,也没抱怨沈梨逼他签字。他在旁录下写明:查黄册旧页副钞,与自身相关,逐子日线,暂作证链,不以此伤王爷名,不以此脱王府责。

沈梨看见他右手在袖里轻轻蜷起,掌心旧伤又被什么牵动。她没揭穿,只递过去一块干净帕子。帕角梨字旁那道急补针痕还在,线尾藏反了,她自己也瞧见了,却先装作没瞧见。

沈照夜接过帕子,擦掉掌心那点血。

“霍老。”他把帕子收进袖里,“这页能抄吗?”

“不能。”

“拓呢?”

“不能。”

“看第二眼?”

“今日不能。”

沈照夜叹了口气:“藏锋楼小气得很有风骨。”

霍九川把黄册页重新夹回护纸:“旁记能写你看见了什么,不能替你把黄册搬出去。想让外头认,找裴慎那类人具名同验,拿你自己的脑袋担。”

沈梨把旁录封好:“裴慎入京证箱里有逐子相关旧部署押初册,另有沈梨副封。若他路上无事,明日或后日会有回递,若路上出事,私札按期送御史台跟礼部。黄册页暂不出楼,旁记先压住。”

沈照夜听到御史台三个字,眼皮微抬:“御史台后街钱铺,黄册可召质询,裴慎入京私札。京城这盘棋,下得挺挤。”

“你别想着去挤。”沈梨封签落笔很重,“今日回书房,把三年前王府旧账再过一遍。狐氅、路银、老周随行、外柜支出,全部对上。”

霍九川没拦。

半个时辰后,王府书房的门重新打开。

这间书房,沈照夜回来后进过几次。每一次都像在替父亲翻一具还热着的盔甲。书架上多是兵书,旧图卷轴压在北墙,案头砚台干净的过分,像沈惊寒重伤前仍有人每日擦拭。沈梨把黄册旁录放在案上,又从封箱里取出三年前外柜副册、车马出入册,还有旧氅修补小账。

沈照夜坐在父亲常坐的位置旁边,没坐正位。

他伸手摸了摸案沿那道旧刀痕。刀痕很浅,是少年时有人胡乱试刀留下的,后来被磨平大半,只剩一道弯弯的影。沈照夜记得自己小时候在这里挨过骂。沈惊寒说,刀拿不稳就先学会放下。他当时不服气,半夜偷了木刀去院里砍雪人,第二日冻的发烧。

沈梨把账册拍开:“别发呆,体弱的世子。”

沈照夜回神,懒洋洋靠回椅背:“你再喊两遍,我就真病给你看。”

“病也要看账。”

旧账一页页摊开,线终于连的更紧。黄册批注前一日,王府外柜忽然核销一笔旧氅修补。账面写的寻常,针线钱却比平日高出三倍。同日,南门马厩两个旧卒被临时调去外院值夜。次日清晨,沈惊寒亲令逐子,老周随行,路银封二百两,外带十三州旧路引。

沈梨把账页按时辰排好,声音越来越低:“这些都不是临时能备齐的。”

沈照夜看着那张路引,忽然笑了:“十三州旧路引。我当年还以为老头子怕我饿死,给我留条讨饭的路。”

“他确实怕你饿死。”

“你这话听着有点像安慰。”

“我不安慰欠债的人。”

书房里安静下来。

外头日光越过窗棂,落在父亲空着的主座上。沈照夜没去看那张椅子,只把黄册旁录跟旧账并排放好。三年前那场父子决裂,终于从众人口中的笑话、旧部心里的刺、他自己身上的伤,变成了纸上可以追证的时间线。

沈照夜点了点黄册旁录:“黄册管人,旧账管日子,裴慎那份管纸。三样若能扣上,就不是巧合。”

沈梨抬眼。

沈照夜道:“裴慎那份副封,你带了吗?”

“带了。”沈梨从账板底层抽出一只薄封,“来藏锋楼前就夹着,本来是准备对黄册纸性。”

那是裴慎离府前留下的副封抄边。为了防证箱路上出事,他另留在王府一份边角压痕拓样,只记纸边、折线、装订距,不涉正文。沈梨拆封时动作很慢,先看封口火漆,再看纸边毛口,确认没问题,才把拓样推到案上。

她把黄册旁录里临摹的页边线,跟裴慎副封上的抄边压痕并到一起。

不是一眼看去就严丝合缝。

沈梨取了细尺,先量装订距,再数折线。页角那一点被重物压出的浅凹,纸脊旁两处细折,下沿三道短压,右侧一处很轻的半月痕……至少七处能合上。

她脸色一下变了。

“哥。”

沈照夜抬头。

沈梨指着那两道重合的边痕,声音压的很轻:“这页黄册的边角,跟裴慎副封上的抄边压痕,至少七处相合。”

话音刚落,门外有亲卫疾步停下。

“世子,沈姑娘。”那人的声音比平日低,“裴慎遗录里记的那封回递,该到的时辰过了,还没进北门。”

沈照夜盯了许久,最后只是把裴慎副封跟黄册旁录重新分开,各自压回封纸里。沈梨还要问,他已经伸手按住封角,嗓音里带着刚醒后的倦:“先封。今日再往下看,这账要咬人。”

沈梨盯着他,没动。

沈照夜举起左手:“我今日不出府,不启封,不动针。若犯了这三条,你就把体弱二字挂我床头。”

小姑娘冷着脸,还是不说话。

沈照夜只好补一句:“北门那边,我已让秦野拨了两队人。一队顺着裴慎回递的路往外探,一队守北门暗口,不举王府旗。至于我,今日不能出府。我一动,盯着王府的人就跟着动。”

沈梨脸色这才松了点,仍不肯给他好眼色。

她把封纸收进匣中,落锁时手腕很稳。裴慎副封没跟黄册旁录同匣,一份留在书房内柜,一份送去藏锋楼外间,封签原样留着,秦野亲自押了一趟。临走前,沈梨又被老陶账房叫去核药房托盘那条线,只把钥匙交给秦野,命他守外廊,还警告沈照夜不准再碰封纸。

沈照夜没多说,披上那件划破的旧氅,慢慢出了书房。

白日的余雪还没化,入夜后,风又起了。

藏锋楼外廊冷得早。檐下灯笼被风推着轻轻晃,光铺在石阶上,一截明,一截暗。楼门紧闭,半虎符封匣还压在石台三步内,旁记册换了新油纸罩着。外廊偏处摆着一张小桌,桌面不大,放两只酒碗、一壶温酒刚好,再多一碟盐豆就嫌挤。

沈照夜坐在偏桌旁,右手缩进袖里,左手提壶,给自己倒酒。

秦野立在廊柱下,独臂抱刀,一张脸比风还硬:“沈梨说了,你今晚只能喝一碗。”

“她说的是不能喝醉。”沈照夜把酒碗举到灯下瞧了瞧,“我喝一碗醉,喝三碗也醉,账面一样。”

秦野冷笑:“你敢这么跟她说?”

沈照夜默了片刻,把第一碗推到对面空位:“所以我找个更能挨骂的人陪我。”

廊外,黑木剑匣轻轻碰了一下柱子。

老周从雪影里走出来。旧黑袍被风吹的贴在身上,枯瘦肩头压着那只剑匣,像还压着一条不肯入土的旧路。他扫了眼桌上的酒碗,又瞧向沈照夜藏在袖里的右手。

“夜里喝酒,掌心更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