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外小院里,有一株枯梅。
北境冷,梅树长得瘦,枝条被雪压弯,年年开不出几朵像样的花。沈照夜小时候嫌它丑,说要砍了换海棠,被沈惊寒拿军棍追过半个院子。后来这株枯梅就一直留着,枝干半死半活,倒比许多人都熬得久。
沈照夜站到梅树前,左手一倾。一碗药汤,全浇进树根旁的雪泥里。
热气撞上冷雪,冒起一片白雾。枯梅根旁的雪很快化出一小圈黑湿,几片干卷残叶被热药浸透,颜色本就发深,只有叶边那一圈,暗得有些不对。
沈执脸上的血色浅了一分。
“世子这是何意?”
沈照夜把空碗拿回去,倒扣在矮几中央。碗底还挂着一线药液,顺着瓷壁慢慢往下爬。
“树比我命硬。”他笑道,“先让它替我睡一觉。”
沈执跪了下去。
这一跪又快又稳,像早备好了被疑心时的说辞。他额头抵在廊前石砖上,声音压的发哑:“世子若疑老奴,便将老奴拿下。可药房规矩不能坏,安神汤方子不能污。王爷病榻在内,世子若连药房旧人都不信,府里人心就散了。”
沈梨冷声道:“人心散不散,也要看药里有没有不该有的东西。”
“姑娘,老奴不敢害世子。”
沈执抬起头,眼眶竟有些红:“三年前世子出府,老奴给您收过旧伤药,王爷病重,老奴日日守炉。若老奴心里有鬼,何苦等到今日,端这一碗明账上的药?”
话又回到明账。
账上有方,方上有名,急用条可查,外柜耗用可对。每一处都像石阶,踩上去结结实实。偏偏药味也是真的,沈照夜掌心那阵细麻,更是真的。
沈照夜垂眼看着跪在地上的沈执:“沈管事放心,我今日不污你的方子。我只是不想让一碗没验过的药,先进我的肚子,再进王府的账。”
沈执喉结滚了一下,没往下说。
老周终于开了口:“药碗留下,人回药房。今夜不许出西廊。”
沈执转向沈照夜。
沈照夜把倒扣的空碗往矮几中央又推了点:“听周叔的。沈管事年纪大,别跪坏了膝盖。明日没人给我煎药,我还得花钱请郎中。”
沈执慢慢起身,膝上沾了雪泥。他再行一礼,没有再碰那只碗,只端起空托盘退回药房门内。
沈梨快步走到梅树边,蹲下看那圈药泥。她没碰,只用竹片挑起一点浸湿的雪,放进小瓷盏封好。那几片干卷残叶,也被她单独夹进纸封。封面上只写两个字:待验。
“先记待验。”沈照夜把右手缩进袖里,语气还是轻的,“别写沈执下毒。裴慎在下面会骂,顾砚舟也会骂。”
沈梨头也不抬:“你若再贫嘴,我现在就写你擅自倒药,浪费王府内账。”
“那碗药算我私债。”
“柳老板不收药债。”
老周走到梅树旁,低头扫了眼地上那圈黑湿雪泥:“别站风口。今晚练气也停。”
沈照夜眨眨眼:“我这人最听劝。”
老周盯着他,沈梨也盯着他。
沈照夜叹了口气:“你们这副样子,很伤人。”
夜深后,练气处的灯还是亮了。
那地方在藏锋楼侧后,原本是旧校场一角。后来沈惊寒划给沈照夜,给他小时候练骑射用。如今雪铺满青砖,墙根立着几只旧箭靶,靶面裂纹纵横,像一张张没写完的供词。
沈照夜盘膝坐在避风石台上,旧氅垫在膝下。老周站在三步外,黑木剑匣横在身前,脸色很沉。沈梨抱着账板守在廊灯下,目光钉住他的右手,像盯着一笔随时会坏账的银子。
“我只运一周天。”沈照夜举起左手作保,“不动针,不催匣,不碰藏锋楼门。”
沈梨冷冷道:“刚才你还说今晚不练气。”
“我说最听劝,没说听哪一句。”
老周淡淡道:“再贫,今晚打晕。”
沈照夜立刻闭眼。
练气的法门,是听雪残谱里最浅的一段。他如今武功还低,掌心那道伤口周围,近来生出几缕很细的纹路。平日浅的几乎瞧不出,只有运气时,会泛出一点淡红,像冰下刚醒的水脉。
他先听风。
墙外风声厚,檐下水声轻。远处亲卫换步时,甲片相碰,比白日里钝些。沈照夜把这些杂音一层层放远,气息沉进掌心旧伤。右手食指还是慢,他不强行舒展,只让腕骨自然垂下。
起初一切如常。
掌心有温意,从旧伤边缘慢慢散开。细纹在皮下微微发热。那热很弱,却真切,像有人在黑雪里埋了一点炭。沈照夜眉眼松了些,呼吸渐稳。
沈梨在旁边记下:亥初,练气一周天,掌心细纹微热。
写到“热”字时,沈照夜的右手忽然一颤。
老周已经到了石台边。
“停。”
沈照夜没睁眼。他额角沁出一点冷汗,唇色淡了下去。右掌掌心那几缕刚泛起的细纹,正以很慢的速度往旧伤里缩。寒意从掌心深处冒出来。
那不是外头的冷。外头风雪再重,也只冻皮肉。这股寒气贴着细纹往上爬,顺腕入臂,每爬一寸,就把那一寸新生的脉路轻轻勒紧。沈照夜咬紧牙关,左手按在膝上,陷进旧氅毛里,没叫出声。
沈梨的笔掉在账板上。
“哥!”
老周一掌按向沈照夜肩井,力道沉,却不猛,硬生生截住他胸口那口要乱的气:“收功。听风路,别追寒线。”
沈照夜喉间滚出一声低哑的笑:“周叔,这话听着像赶羊。”
“闭嘴。”
老周掌力一压,沈照夜被迫把那口气从掌心撤回丹田。可寒线不肯散,还贴着旧伤绕了一圈。右掌细纹收得更紧,几条淡红转成灰白,旧伤边缘浮出一层细汗。汗珠刚冒出来,便凉了。
沈梨扑到近前,又不敢碰他的手,急的眼眶泛红:“是药?你没喝,怎么会这样?”
沈照夜缓了好一阵,才慢慢睁眼。
他看向自己的右手。食指指腹边缘有一线淡黄干痕,很细。若不是寒意正从那里往掌心钻,几乎看不出来。
傍晚端碗时,他隔着袖口,指尖没碰汤面。只是倒扣空碗那一下,碗底的一线药液顺瓷壁滑下,没声没息沾上袖缘。他后来洗过手,却没把那股寒意洗掉。
沈照夜低头凑近闻了闻。
苦后回甜。
“不是喝进去的。”沈照夜声音很低,被冷气磨过,带着一点沙哑,“沾到指尖,也够它认路。”
沈梨脸色白得厉害:“认什么路?”
老周盯着沈照夜掌心,眉头压得很深:“它不是冲你的胃,是冲你掌心那条血路来的。”
沈梨怔住:“血路?”
老周沉默片刻,才低声道:“血引残脉。”
这四个字落下,练气处的灯火晃了一晃……
沈照夜把右手慢慢收回袖中,他靠在石台边,旧氅滑落半截,肩背却还挺着,不肯让自己倒下去。
“安神汤能摸到藏锋楼血脉。”他喘了口气,嘴上依旧不饶人,“沈管事这碗药,煎得可真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