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外风里,脚步声淡得很,来得快,退得也快。马厩那边本来压着的低嘶断了一下,又被风卷没。秦野已经斜出半步,整个人像一张拉开的硬弓。
片刻后,一个亲卫从巷口转进来,单膝跪进雪里,双手呈上一小截灰布。
“世子,西墙外巷尾又见黑蜡渣,旁边压着这块灰布。人已经退了,没追上。”
沈照夜收了那点玩笑。
灰布边沿沾着雪,里侧有一点黑蜡擦痕。布面内侧还压着三道浅浅的刀背痕,长短不齐,正跟昨夜旧离无字纸角背面的折痕对上。那不是随手留的痕迹,是旧离江湖里,约外道废驿用的暗记。
秦野皱眉:“又是黑蜡传纸?”
“传纸的人未必想传给我。”沈照夜隔着亲卫递来的油纸,用左手翻看了两眼,没碰那块灰布,“也可能是给墙外那几双眼睛看,告诉他们,王府里已经有人动了。”
秦野低头看了一眼铜簧:“墙外那几道脚印,间距太齐,退路踩得重。不像江湖人,倒像军里练过撤阵的。”
老周的目光还停在墙外:“今夜你要出府?”
沈照夜把右手藏得更深,低头瞧了眼脚边被新雪盖住的浅痕:“陆沉约的是霜关外道。昨夜他扔宫谱纸角,今日墙外就添黑蜡。若不去,外头的人就替我们把话说完了。”
他停了一下,又补道:“这约也拖不得。拖到明日,陆沉未必还活着,墙外这块灰布也就成了别人写好的供词。”
秦野立刻抬头:“属下带二十骑。”
“带二十骑去废驿,陆沉会以为我请他吃断头饭。”沈照夜扯了扯旧氅领口,“秦统领,你带太多人,我这草包世子的胆小名声就碎了。”
“陆沉不可信。”
“他本来就不可信。”沈照夜看着远处发白的天,“所以才要见。可信的人坐在屋里喝茶,不可信的人,才会在雪夜里拿刀谈规矩。”
老周取回剑匣,匣面上的雪水滑成一条细线。他只问:“右手撑得住?”
“撑不住也得撑。”沈照夜笑了笑,“我爹一脚把我踢出府,都说疼也得踢。我如今不过出门欠几句骂,算什么。”
这话说得轻,秦野听得眉头更紧。
沈照夜没再练第二轮。老周让他把那口气压在腕下,半盏茶后便收了势。顾砚舟若在场,大约能把这三人从病案骂到军医署门口。还好顾砚舟不在,沈照夜也很识相,回偏院后只喝了温水,药碗都没碰一下。
……
白日里,王府还是那些细碎忙碌。
沈梨封了病榻问答副录,药事旁录另入小柜。沈执送来的减半安息散还停在廊外,没入屋。午后有人借送炭靠近药事小柜,被沈梨当场记了名。那人没犯规,炭筐也干净,只是鞋底沾着西墙外同样的黑泥。沈梨没多问,只让人把炭原路抬回去,另换了一筐。
秦野暗中换了西墙外线。黑蜡渣、灰布,还有昨夜旧离纸角,都分项封存。黑蜡渣跟灰布只封不验,由秦野记下时辰,老周在旁见证,等沈梨醒后再入旁录。沈照夜没去账房,也没见旧部,只在偏院睡了一个时辰。醒来时,天色已经沉了下去,右腕那点细纹藏得干净。
出门前,老周把一只暖袋塞进他左袖,又指了指府里那匹最温顺的灰马。
“骑它。”老周冷着声,“今夜若敢动右腕,回府我先敲断你的腿。”
沈照夜摸了摸暖袋,十分识时务:“周叔放心,我惜命。”
入夜后,霜关外道的风硬得像刀。
王府没点大队灯火,只有三骑从侧门出去。沈照夜披着旧氅,骑的是府里最温顺的灰马。老周背着剑匣随行,秦野落在后头,独臂拢缰,肩上覆了一层薄雪。
霜关外道离城不远,偏偏像隔着另一个天地。城墙灯火在身后渐低,前方荒草被雪压伏,几处废弃驿棚的黑影立在路边,像冻死了许多年的驼队。
沈照夜拢着袖子:“这地方选得好。杀人省埋,雪一盖,明年春天还能长草。”
秦野低声道:“世子若觉得不吉利,可以换地方。”
“我若真换,陆沉就该笑我怕死。”
“世子本来就常说怕死。”
沈照夜回头瞧他:“秦统领,你今晚话有点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