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夜站在火光外，右腕藏在袖里轻轻往下一沉。刚被他按住的那股气，像听见刀声，贴着腕骨下方短短跳了一下。
老周的手，已经搭到剑匣带上。
沈照夜先抬了左手。
“别惊。”
声音不高，刚好压住秦野拔刀时那点响动。梁上黑影也听见了似的，身子往里一缩，然后贴着熏黑的横木，朝纸库西侧滑过去。
他右手顺着梁下的阴影往前探，指尖离西窗里侧那枚旧铜钩，只差一点。铜钩只要一松，纸库西窗就能从里头开出一条缝。火烟、人影、脏证，都能借着这条缝，换个去处。
秦野目光冷了下来：“世子？”
“他在等外头乱起来。”沈照夜拢了拢旧氅，“一个人伏在梁上，撕不开藏锋楼，得有人替他把院子搅乱。”
沈梨听见这句，她没抬头，只把刚写下的“梁上疑有黑影”，改成“纸库梁上见不明黑影，未近楼门，待验”。
沈执还站在外廊，两个药房小厮被亲卫隔开。他顺着众人的视线望向纸库屋檐，脸上露出惊色：“梁上有人？老奴方才竟没察觉。”
沈照夜笑了一下：“沈管事忙着救火，没察觉也正常。”
话刚落，演武场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墙响的那一下，沈执先看的不是演武场。他先扫了眼北墙茶炉后那条侧廊，只一眼，又低下头，像被烟呛住了。
藏锋楼外径上的亲卫齐齐回头。
雪夜里，紧接着又是一声。墙那头积雪簌簌往下掉，远处惊马长嘶，夜巡木梆被人重重敲了三下，敲到第四下，声儿断了……
秦野喝道：“演武场旧墙！”
沈照夜脸上那点散漫，这回收干净了。
王府演武场在藏锋楼西南，旧墙年头很久，外头接着一段废马道。平日里有两层巡值，夜里也有人守着。可今夜纸库起烟，西廊、北墙、侧院全被牵住，哪怕秦野已经及时补了藏锋楼后墙，演武场那头的人手也薄了一层。
对方算的准。
老周一步跨到沈照夜身前，黑木剑匣斜斜挡住风口：“回内院。”
“回去，让他们把藏锋楼外径咬穿？”沈照夜偏头，冲秦野道，“秦统领，带亲卫顶过去。第一，别让人冲楼。第二，活口比尸体值钱。”
秦野独臂按着刀，刀锋在雪光里发冷：“世子留在这儿。”
“我留在你看得见的地方。”沈照夜抬起左手，指向藏锋楼外径跟演武场之间那条石道，“他们要的就是我跑。世子一跑，王府自己先乱。世子不跑，他们就得多露几只手。”
沈梨猛的抬头：“你的手不能动。”
“所以我不动手。”沈照夜看着她，“你退到霍老门前石台三步外。旁录只写你看见的。若有人拿旧离箭羽喊话，先记箭羽样式，不许替他写旧离二字。”
沈梨咬了咬唇，很快点头。
又一声巨响传来。
这一回，所有人都看见演武场那边的雪雾腾了起来。旧墙塌开一角，黑洞里风雪倒卷，像关外的夜被人硬塞进了王府。砖块滚在演武场雪地上，砸出一串闷声。下一刻，几道黑影从洞口翻进来，动作飞快。弯刀贴臂，短弩伏腕，身后还拖着几面破旧小旗。
最先落地那人抬手一挥，一支羽箭钉在演武场边的木桩上。
箭羽是旧离军中的旧式，尾翎染过暗青，末端故意留了半截红线。有人扯着嗓子喊：“旧离讨债，燕骨王府偿命！”
喊声刚起，第二支箭又飞出来，直奔藏锋楼外径入口。秦野横刀一格，箭杆在刀背上炸成两截。断羽滚到他脚边，青翎红线，清清楚楚。
沈照夜瞥了眼，懒洋洋的道：“嗓子太干，像背词。秦统领，替我问问他们，旧离亡了二十年，怎么连北境口音都没学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