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部认沈照夜守楼,是一回事。让沈梨一个小姑娘接内务,又是另一回事。王府内务不是绣花账。里头压着亲卫的饭、伤兵的药、战马的命,也压着外头民户还愿不愿给王府开仓借草。
沈照夜用左手敲了敲案面。
“昨夜谁把证物旁录分清的?”
没人答。
“刀架脖子上,谁没松小匣?”
还是安静。
“谁能看出马草旧账里重裁线、吃墨,还有押契笔迹不对?”
老陶账房低声道:“沈姑娘。”
“那就让她坐。”沈照夜靠回椅背,懒声道,“规矩也摆明。沈梨接账,三日试接,不独批支。三日内凡米、草、药出入,老陶账房、秦叔,或老将军须有一人在旁见。她写错一笔,你们骂她;我乱批一字,你们骂我。秦叔负责打断我的腿,账房先生负责扣我的粥。”
沈梨终于坐下。
她手按着厚账封皮。那册账比她半条胳膊还宽,纸页边缘翻的起毛,压在她掌下,像旧石压进新雪。
老陶账房往前半步,捧出钥匙串。
“姑娘若接账,内务案三把钥匙需当面清点。米仓一把,草料一把,药材急用柜一把。药房旧库封条未撤,急用药另开条,不得混进正册。”
沈梨点头:“一把一录,钥匙不离案。旧库仍按内账封条和礼部旁封,不擅启。”
老陶账房看她一会儿,慢慢把钥匙放到案上。
金属敲在木头上,轻轻三声。
沈照夜听着那三声,低声道:“比藏锋楼门响的还吓人。”
沈梨把三把钥匙逐一记明,又请老陶账房、秦野、灰须老将旁见。她没借兄长名头压人,也没故作老成,只按自己熟悉的规矩,把时辰、地点、交钥匙人、旁见人写清。
这时候,一个旧部老卒忽然开口。
“世子,昨夜我那队守侧院,堵住两个翻墙的。按旧例,队中缺一名小旗,能不能先补?”
昨夜有功,缺位也是真的。可战后第一日就开口补缺,功劳就会变成位置,位置又会带出人情。今天补一个小旗,明日便有人要领夜值、管库门、插手马草车队。王府若在这口气上松了,旧部归心就会变成旧部争位。亲卫跟外院之间,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缝,又得裂开。
沈照夜抬头:“你叫什么?”
“贺三岭。”
“昨夜守侧院,有功。”沈照夜点头,“沈梨,记贺三岭队堵侧院两人,留活口一名,未追出墙。”
沈梨落笔。
贺三岭肩头松了点。
沈照夜接着道:“小旗缺位,三日后议。三日内先核伤兵口粮、马草、药材和夜值空档。谁想补缺,先把自己队里吃几日粮、几匹马、几副皮甲待修报清楚。报不上来,别来我面前说功。”
贺三岭脸色涨了涨:“世子,这是疑我抢功?”
“我疑所有人。”沈照夜很坦然,“也疑我自己。昨夜打赢了,人人都觉得自己能多拿一点。可王府现在不是酒楼分肉,先伸筷子的未必坏,慢一拍的也未必干净。账摆出来,谁该拿谁拿。谁不该伸手,自己缩回去。”
贺三岭脸上仍有不服。
灰须老将按住他的肩,掌心压得很重。
“退下。”
贺三岭咬了咬牙,抱拳退到一旁。
沈照夜又道:“还有,昨夜侧院缺口守得住,是旧部跟亲卫混站,不是哪一队独功。往后报功,报事,不报嘴。谁再把战功说成自己一家的人情,我让他去厨房数米,数到会算账为止。”
秦野都看了他一眼。
沈照夜立刻补了一句:“当然,数米也算苦差,不能真让我去。我右手废着,数到明年。”
屋里几名老账房终于轻轻笑出声。
内务案正式开账。
第一本是伤兵药材。药童送来的清单被沈梨按时辰排开,金疮药、止血布、退热散、姜汤、炭火,都列在一处。顾砚舟人没到,他的禁令已经压在纸上。沈照夜右手禁用三日,重伤兵的药布不得挪作他用,药房旧库封条仍不得擅启。
沈照夜左手翻得慢,索性让沈梨读。
“金疮药可用两日半。止血布按昨夜耗量,只够一日。退热散三日。炭火按药棚、伤兵屋、藏锋楼夜值三处算,最多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