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这间小药棚，灯火黄，药味苦。一个右手废着的败家世子，用左手给他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
结打好后，沈照夜退后半步，端详了片刻。
“丑是丑了点，能用。”
秦野低头看了眼胸前那团结：“这是能用？你把我缠得像待宰的羊。”
“羊比你听话。”
秦野抬头，脸上终于有了点真正的松快：“你敢这么写进军功文书，我就去外头说世子爷亲自给我上药，手艺烂得能治死活人。”
“你敢说，我就把药费记你账上。”
“你什么时候少记过？”
沈照夜看着他，忽然没绷住，低低笑出了声。
秦野也笑。
两人的笑声都不大，一个笑得后背疼，一个笑得左臂酸。白日里那些沉甸甸的事，藏锋楼铁匣，补给仓民户，旧部军功，监军署文书，都还在外头等着。谁也不会因为这点笑意就轻省半分。
可至少此刻，刀口被药盖住，血没再往外渗。
沈照夜把药罐封好，摸出药棚挂着的伤号小牌，用炭笔在背面歪歪扭扭添下换药时辰。写到一半，他左手发麻，炭笔差点滑掉。秦野伸手想接，被他一眼瞪回去。
“你还想动？”
“我只剩一只手，不动留着供起来？”
“今夜供起来。”沈照夜把伤号牌挂回药架，“明日还有更硬的事等你。南营马草，民户借条，旧部功劳，哪一样都能把人磨掉一层皮。你现在装硬汉，明日趴下了，谁去替我挨骂？”
秦野披回外袍，动作慢了许多。
“我不替你挨骂。”
“那你替谁？”
“替王府。”秦野停了停，又补了一句，“也替你。”
沈照夜手里的动作停住。
秦野低头把腰刀重新挂好。药条在衣下绷着，疼得他眉角抽了抽，这次他总算认了这道伤，没再硬压着疼。
“以前护你，是王爷把我放在你身边。”他声音不高，“后来你回府，王府一摊烂账，我也说不清护的是谁。今晚你给我上药，世子爷，这账就清楚了。”
沈照夜靠着药架，灯火照着他发白的脸。他想贫几句，把这话糊弄过去，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清楚什么？清楚你欠我一罐药膏钱？”
秦野看他。
沈照夜立刻补道：“很贵的。记你账上。”
“记。”秦野站起来，背伤让他直腰时慢了半拍。站稳以后，还是那个独臂按刀的亲卫统领，“等我有钱还。”
“你有钱先还我酒钱。”
“那是你欠柳老板。”
“兄弟之间，不该有难同当？”
秦野盯着他看了片刻，骂了句：“不要脸。”
沈照夜笑着把药棚门推开。
夜风扑进来，苦药味一下散了些。偏院外雪光淡淡，巡夜灯笼在廊下晃，远处藏锋楼的方向已经彻底沉进黑暗里。王府这一夜还没安稳，活口押着，账封着，草料缺口也还张着嘴，等人去填。
秦野迈出门槛前停了一下。
沈照夜以为他伤口又疼，刚要开口骂，秦野却回头，脸上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
“赵破奴要是看见你给我上药，准得笑死。”
沈照夜刚要回嘴，廊下忽然有人快步奔来。靴底踩碎薄雪，声响急得不对。
亲卫在灯笼外停住，抱拳压声：“世子，统领，南营递来一枚旧骑牌。送牌的人说，赵破奴今晚不在西口，半个时辰前就被人请去外堂了。”
秦野脸上的笑一点点落了下去。
他低头盯住那枚旧骑牌，目光沉下来，刀锋似的压在眼里。
“等等……”他哑声道，“刚才拿赵破奴名头催我去列功的那个人，腰牌不是南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