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忽然开口:“照夜。”
这两个字一出,沈照夜心口像被按了一下。
老周很少这样叫他。平日不是世子爷,就是你,再不济骂一句混账。“照夜”二字从他口中出来,像有一只手按住了即将滑下雪坡的人。
沈照夜没退。
他盯着那页纸,嗓音有些哑:“周叔,你知道。”
老周脸色已经收回去了,只是唇线绷得很紧。他不认,也不否认。黑木剑匣安静贴在他背上,可沈梨坐得近,能听见剑匣木缝里那点细微冷响。
“我只问一句。”沈照夜把左手收回袖中,袖里的手慢慢攥住,“这半句,跟旧离故都那封没送到的信,有没有关系?”
老周眼皮微微一抬。
霍九川的声音先砸下来:“第三层以前,别问。”
没有商量的余地。
沈梨抬头:“霍老,哥已经看见了。”
“看见半句,不等于有资格追完整句。”霍九川看着她,语气没加重,却让人再挤不出半步,“不给他看这一寸,明日有人拿这一寸逼他,他更乱。藏锋楼的纸能救命,也能要命。今日这页若再多看一寸,明日开药房柜时,你们的心思就乱了。”
沈梨咬住唇。她比谁都想问。
她想知道沈惊寒当年究竟在防什么,想知道兄长三年前被逐出府,是否从一开始就被某只看不见的手推着走。老陶教过她,账房最怕眼睛被一件惊天事吸走。桌上的小错,会趁夜长成大祸。
她慢慢放下铜夹。焦纸回到原处。
沈梨按规矩记下时辰跟封样,没写那半句。收笔时,她在旁录边角另点了一枚小墨记。
那是老陶教她的记法。事不可录,人须防。
沈照夜忽然笑了一声。
“霍老,您这楼规可真会挑时候。白天教我写后果,夜里给我看半句催命的话。看完又让我别问。藏锋楼若去开赌坊,客人不光输银子,还得输心肝。”
霍九川把木匣盖上。
“世子爷若心肝还能输,说明还活着。”
“活着就能问。”
“能问,不代表楼会答。”
沈照夜盯着那只重新合上的木匣。脸上那层纨绔皮又慢慢罩回来,只是罩得不严,寒意还从眼里往外漏。
“那我换个不犯规的问法。”他指了指自己胸口,“我身上有什么,能让沈惊寒那样的人绕三年大圈子?”
老周低声道:“别逼他。”
沈照夜转头:“我逼谁?逼霍老,还是逼您?”
老周看着他,眼里终于露出一点疲惫。
“逼你自己。”
这句话,让沈照夜嘴边的讥笑停住。
霍九川已经把木匣重新封好。墨迹干透前,谁都没再开口。
沈照夜站起身。
他的右手还垂着,左手却在旧氅里摸到了胸前那片窄铜片。铜片冰冷,隔着衣料硌住心口。第二道门的铜钥匙也在,像一截小小的骨。
藏锋楼把路摆在他面前,又在第三层前竖了一堵墙。
墙后有父亲的旧局。
有旧离灭国夜的大火。
还有一句断掉的话,指向他自己身上。
沈照夜忽然觉得,三年前那场逐子出府,也许比他以为的还要冷。沈惊寒当年踢出的那一脚,疼的是父子情分。藏在后头的,却可能是连燕骨王都不敢明说的东西。
可他眼下没有资格拆墙。
药房明天辰时要开柜。沈执被扣在药房外间。灯油、灯芯,还有那圈黑灰,分封在三处。沈梨身边的针线也不干净。王府好不容易转起来,经不起他为半句旧话先乱了阵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