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老卒嗤了一声:“少拿嘴欠当探病。你若真心疼伤兵,弄两坛酒来,比什么都强。”
“酒在这儿。”沈照夜晃了晃左手酒壶,“不过你今日喝不上,我先替你尝。”
棚里有人笑,笑声很快被咳嗽压碎。
沈梨站到棚角,低头记下几个伤兵名。她不懂伤口,却看得懂人。谁吃过药后昏沉,谁咳出的血颜色重,谁的伤布外沿有青痕,她一一记在侧页上。只写现象,不下判断。
军医署吏员端着药碗穿过棚口时,脸上已经挂了不耐。
那人年纪不大,灰袍袖口洗的发白,手里托着一排粗瓷碗。看见沈照夜,他脚下停了一下,然后把视线挪开,像躲一只会赖账的瘟神。他袖口沾着一点黑灰,说话时总下意识把手往后头藏。
“这碗给谁?”
吏员把碗往怀里收:“署中药汤,按伤牌发放。世子爷若探望伤兵,请站远些,别碍事。”
“问你给谁。”
“韩三。昨夜服过一剂,今早照例续半碗。”
韩老卒在铺上骂了一句:“老子叫韩三,不叫韩三碗。”
沈照夜伸手去拿药碗。
吏员立刻避开:“军医署规矩,外人不得碰药。”
秦野往前踏了半步。
棚口的军汉们一下收声。
他们怕秦野,也怕沈照夜闹。一个世子爷在伤兵棚里撒疯,倒霉的未必是他,没准就是他们这些等药的人。有人想劝,有人想拦,脚却都没迈稳。
沈照夜把酒壶塞到秦野怀里,左手快的出奇,指尖扣住碗沿,往自己面前一带。
药汤洒出半圈。
吏员脸色一变:“世子爷!”
沈照夜低头闻了闻,又让药汤压过舌尖,下一刻偏头吐在碎雪旁。
若是急毒,韩三昨夜就该死了,拖不到今早还能骂人。这东西要命,却不立刻要命。
苦味入喉,他眉头立刻拧了起来。药汤热的烫舌,却少了治伤药该有的烈草气,反倒带着一层压的很沉的甜腻。那味道像用厚布盖住一盆快要发臭的水,鼻子没闻出什么,胃里先翻起来。
他把碗从嘴边拿开,盯住碗底残汤。
棚里一时没人出声。
沈照夜忽然笑了,笑的很轻:“这药谁熬的?”
吏员伸手要夺:“世子爷若胡闹,顾先生怪罪下来......”
啪!
粗瓷碗被沈照夜砸在军医署门口的青石上。碎片飞溅,药汤溅到吏员靴面,吓的他倒退一步。棚里几个伤兵也撑起身子,原本围上来的军汉,被这一声砸的停住。
沈照夜站在碎瓷前,脸上那点困倦全散了。
“我再问一遍。”他指着地上的药汤,“这药,谁熬的?”
吏员咬着牙:“旧伤复发用的安症汤。韩三昨夜咳血,署里按旧例给药,世子爷凭什么摔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