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军汉挤在门外,有人抱着韩三,有人探头看炉,没人敢再轻易喊一句规矩。
沈照夜把酒壶举到眼前,像跟一位老朋友告别。
“可惜了。”他叹气,“这壶酒,记在顾先生账上。”
顾砚舟牙缝里挤出一句:“你敢。”
砰!
沈照夜砸了下去。
酒壶没砸砂罐,只砸在炉下灰斗边沿。壶身碎裂,酒液跟炉灰一起炸开。架上的砂罐震的乱响,还封在原处。炉口灰雾卷起来,在冷空气里翻成一团黑云。屋里的人齐齐后退,有军汉捂着口鼻,吏员惊叫着去扶药案。
灰落的很慢....慢到那一瞬像被拉长了。
封着的砂罐还架在上头,炉灰却被震开一层。细细的黑色颗粒从灰里翻出来,黏在湿酒上,泛着沉暗油光。它们没有药渣的形,也不像炭末,颗粒圆钝,颜色黑沉,混在灰白炉渣里格外扎眼。
沈照夜盯着那些东西,脸上的醉态一点点退干净。
顾砚舟站在三步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沈梨已经跟到门边,见到炉面黑粒,立刻打开旁录。她没有靠近药炉,只记“酒击灰斗边沿,砂罐未动,酒液触灰斗前沿,灰中见黑色颗粒,众目共见”。写完,她抬头看顾砚舟。
“药碗是药碗,炉灰是炉灰,发药人是发药人。”沈梨声音不高,却很稳,“三样若混在一处记,明日就谁也说不清。”
顾砚舟也在看那层颗粒。
他的冷脸像被什么东西敲出一道细裂,先前那句“世子别闹”的意思挂不住了。医者最怕伤口说谎,可眼前这炉灰,比伤口更不会替人圆场。
吏员扑上前,想用袖子扫掉炉面。
秦野刀鞘一伸,抵在他胸口。
“碰一下,手留下。”
吏员脸色惨白:“你们这是抢军医署!”
沈照夜转过头:“对,我抢伤兵的命。”
门外军汉们都静下来。
那句话没什么豪气,也不响亮,却把他们堵在喉咙里的怨气撬开了一点。抱着韩三的军汉咬紧牙关,低声道:“顾先生,韩三到底怎么了?”
顾砚舟垂着眼,仍没给话。
沈照夜弯腰,用旁边一只断瓷片轻轻拨开炉灰。黑色颗粒下头还有几粒烧到半裂,裂缝里透出一点暗红,像血丝凝在灰里。药炉旁的旧布袋边角,也沾着同样的黑点。
“这不是今早才有的。”沈照夜声音很低。
顾砚舟抬眼。
“炉灰一层压一层,下面也有。”沈照夜把断瓷片放下,“有人在这里烧过不该烧的东西,烧了不止一次。伤兵吐的血丝跟这炉灰颜色又对不上,说明药汤里那一味,也未必从今日开始。顾先生,你这军医署的规矩,挺会养鬼。”
顾砚舟脸色沉的厉害:“沈照夜,话说到这里,要有证。”
“证就在炉子里。”沈照夜指了指黑粒,“你若说这是药灰,就当着这些伤兵的面,给我写下名目、药性、用量、从哪只药柜出,谁领的条。”
吏员急道:“案房药簿不能给外人看!”
沈照夜看向他,又恢复了那副欠揍的懒样:“那你写。你不是懂感染吗?顺手把这黑东西也感染明白。”
吏员嘴唇发抖。
顾砚舟吐出一口冷气:“案房今日封存,需军医署印。”
沈照夜迈过碎酒壶,站到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