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晃的厉害,碎纸影子在墙上乱爬。长案上的药册少了一页,断口毛糙,像叫人硬生生从账里剜走了一截骨头。
沈梨开口,声音不大。
“辰时三刻这一批,王府出药四十斤,军医署入库三十八斤,少了两斤。同页后半又写给内棚出库四十二斤,入库只有三十八,却多出四斤。一笔少,一笔多,摆明了故意填平。可这一页三日六笔,笔笔都是这样,合起来少了一百二十斤。”
账房安静下来。
门外还有风声。碎纸贴着地面翻了翻,却没人去踩,也没人敢弯腰去捡。
沈梨抬眼,继续道:“签字位置在第七行偏右,墨迹是松烟墨,不是军医署惯用的油烟墨。那页左上角有王府药房旧骑缝印,印泥淡,压在纸纹里。右下角补了一枚军医署小签,签边新裁过,切口很平。周勤两个字,最后一捺重。刘安的安字,宝盖头偏左。入库签收处本来有两行,第二行被人用墨拖过,遮了一个驿字旁。”
廊下那个吏员张了张嘴。
没发出声。
被秦野拍在门框下的灰袍人脸色灰败,血沫挂在唇边,肩头想动,又被刀鞘压回去。
沈梨擦了一下后脑的血,指尖红了点。她盯着那名吏员,像盯一张错账。
“你们撕错了。”
这四个字,比骂人还狠。
账可以碎。纸可以飞。骑缝印也可以烧掉。可那一整页,已经让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刻进了脑子里。
连墨,连行,连签字歪斜轻重,全没逃过去。
她其实怕的手心发凉。可老陶说过,账房的人可以怕,笔不能抖。
沈照夜慢慢站直。
他看了沈梨一眼。
那一眼里有心疼,也有压不住的狠劲。王府里人人都知道沈梨会记账,知道她聪明,知道她能把民户借草、马市交割、旧部归牌都写清楚。可今日之后,临时账房里这些外人也会知道,沈家的姑娘,不只是坐在案后写旁录的人。
人撕掉的账,她能从血里背回来。
沈照夜转身,目光扫过廊下那几个军医署吏员,声音很轻:“账你撕了,数字在我妹妹脑子里。你再去撕一页试试?”
秦野的刀鞘往下一压。
门框下那灰袍人闷哼一声,整个人贴着木槛软下去,再不敢挣。
廊下吏员脸皮抽了抽:“世子爷,撕账之人面生,未必是军医署的人。沈姑娘背数虽快,也只是口述。账册原页已毁,按规矩......”
“按规矩?”沈照夜笑了笑,“好啊。”
他指了指地上的碎纸。
“秦野,把碎页按落处封好。哪片沾了谁的鞋泥,哪片被风吹到哪根桌腿下,都记。老周,烦你看着这位面生的,把他牙缝、袖袋、腰牌、靴底,一处处查清楚。军医署来的几位,也别急着走,等会儿一道去你们文书间对副册。”
那吏员面色一变:“夜里封间,文书不得擅开。”
沈照夜抬手揉了揉还在疼的胃,语气慢下来:“顾砚舟下午说的,王府若要对,拿王府药册去文书间。现在药册被你们的人冲进来撕了,我还没问你们看门怎么看的,你倒先替文书间上锁。”
他往前走了半步。
“你这么疼那间屋子,里头藏了你亲爹?”
账房里有个王府文书没忍住,咳了一声。
那吏员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到底没敢接这句混账话。
药从王府出,账在军医署断,缺口却指向驿道。三件事,到这会儿,总算咬到一处了....
沈梨扶着案沿坐下。老周替她重新按住后脑的帕子。她把药册剩下的断口合拢,示意王府文书把她方才背出的内容写入旁录,末尾又补了一句:“松烟墨,外来。驿字旁,待核。”
“还能走吗?”
“能。”
“不能逞。”
沈梨抬眼看他:“哥方才吐黑血都能坐车回来骂人,我只是磕了一下。”
沈照夜被堵的没话。过了半晌,才叹了口气:“我们家这账房风气,迟早要把我这个世子爷逼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