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炉旁原本温着一罐昨夜备下的底汤，顾砚舟只准取半盏，又从药箱暗格摸出一枚封边残旧的小纸包。
“留验残封。”他声音冷硬，“不是柜里少的那包。”
小炉急煎，汤面很快翻出细泡。
药色发乌，热气里带着辛烈苦味，扑进鼻腔，呛的人发疼。吏员端碗的手抖着，碗沿碰到木盘，发出一串细碎声。棚外军汉被亲卫拦住，只能隔着帘缝往里瞧，连喘气都压的很轻。
沈照夜接过碗时，秦野终于开口。
“世子。”
秦野伸手要夺碗，沈照夜先看了他一眼。秦野的手停在半空，手背上筋脉绷得厉害。
沈照夜笑得有点疲：“放心，我欠柳老板的酒钱还没还，死了她会来掀我棺材。”
老周站在棚口阴影里，他看着沈照夜端碗，喉间像有话要滚出来，最后只把手掌按在剑匣上。
沈照夜仰头，把半碗药喝了下去。
顾砚舟伸手去夺，碗沿已经离了沈照夜的唇。半碗药下喉，他的手僵在半空。
苦意先砸在舌根，接着是一股辛辣热流，顺着喉咙直冲胃腹。沈照夜扶住药台，没让碗掉地。刚开始只是胸口发闷，像压了一块浸湿的棉，不到半刻，热意猛的翻成寒冷，冷汗从鬓边冒出来，沿着下颌往下滚。
顾砚舟盯着他，一眨不眨。
“脉。”
沈照夜把左腕伸出去，右手却在袖中不受控的抖。那只本就禁用的手像被无形的线扯着，指尖轻轻磕在腿侧。他咬住牙，额角青筋浮起，脊背弯下去，胃里像有只铁爪在拧。
顾砚舟搭上脉，脸色更沉。
“药性冲了。”
沈照夜张了张嘴，没出声，先咳出一点黑血。血沫挂在唇边，带着腐甜气。他扶着药台，指尖几乎抠进旧木裂缝里，膝盖晃了一下，又硬撑住。
顾砚舟厉声道：“清水！”
“别……”沈照夜喘的很重，声音哑的已经不像平日那个嘴碎败家子，“别看我。”
顾砚舟仍盯着他。
“看他。”沈照夜用下巴指向铺上的韩三，喉间滚出破碎的气音，“不是寒毒……先冲心口，再沉胃腹。你刚才犹豫那味，是压它的，对不对？”
药棚里像被这几个字砸穿了底。
吏员端着水僵在原地，顾砚舟的手停着，连火盆里的炭火都像静了一息。
沈照夜靠到墙边，肩背撞上木板，发出一声闷响。右手抖得更厉害，他只能用左手按住胃腹，汗珠顺着脸侧往下淌，在下巴凝了一滴，落到衣襟上。黑血从嘴角拖出细痕，他还睁着眼，盯着顾砚舟。
“顾先生。”他气息发颤，“你是郎中，不是账房。算命的事，留给阎王。”
顾砚舟眼皮狠狠一跳。
下一刻，他转身抓药。
“附子三分，先煎过火。”他的声音又快又稳，“半夏减一线，乌头不添，旧封药引取最外层刮末。银针探舌，若喉闭，撬开。热水别停，布压肩口。”
吏员慌忙照做，几次抓错，都被顾砚舟一眼扫回去。秦野走到韩三铺边，按住老卒抽动的肩。老周仍守着棚口，外头有人想挤进来，被他一抬手拦住，没多说半个字。
药重新煎好时，韩三的呼吸已经细的快听不见。
顾砚舟亲手端碗，掰开韩三牙关，把药一点点喂进去。药汁顺着唇角漏出，他用白布擦掉，再喂。韩三喉头最初不动，顾砚舟银针落在他颈侧。片刻后，那截干瘦喉结终于艰难的滚了一下。
棚外有人低低念了声祖宗。
一炷香过去，韩三肩上的黑色没再往上爬。
第二炷香烧到一半，他胸口那阵急促起伏慢慢缓下来。顾砚舟又摸了脉，手指停了很久，久到棚外军汉快要憋不住发问。
他终于松开手。
“活着。”
这两个字出口，外头一整排人同时把憋在胸口的气吐出来。有人蹲到雪地上捂住脸，有人骂了句很脏的话，骂完眼眶却红了。
顾砚舟又补了一句：“能不能熬过今晚，还得看后半夜。”
沈照夜靠在墙上，听见那两个字，才像一下卸了劲。
他滑坐到地上，右手抖的连袖口都压不住。秦野快步过来扶他，他这回没躲，只偏头把嘴角黑血往袖内蹭了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