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圈痕很浅，乍一瞧，像纸受潮后留的水印。灯火压低以后，痕边浮出一层细硬的壳，颜色比药汁还闷，像粉末沾了湿气，又被掌心压平过。
顾砚舟用指甲刮下一点，没敢碰纸面，只送到鼻下闻了闻。
他的脸更冷了：“麻粉。”
门外那个灰袍老吏立刻喝道：“顾砚舟，旧卷残页上什么脏东西没有？你凭一口味道，就敢攀扯药库？”
顾砚舟头也不回：“新麻粉辛，旧麻粉闷，受潮以后发涩发苦。残页夹在旧药引里，外头却沾了麻粉潮壳，这张纸在麻粉袋旁压过，不止一日。”
沈照夜轻敲案角：“军医署哪儿，最容易把旧麻粉闷出这个味？”
顾砚舟抬眼，眼里的血丝还没褪：“明架每日点验，麻粉袋若漏，半日就有人补封。只有药库封柜走道阴冷，柜顶漏潮，旧袋堆久了，才会结壳。”
沈照夜听懂了。
这张残页不是单独藏在旧卷里。它还在药库封柜附近待过。齿纹旧印要慢慢辨，麻粉却有味，有处，有路。今夜就能追。
“封柜。”
“封柜的绳结每日更换，柜门顺序也会轮。你要想偷摸进去，一夜未必摸的着。”
沈照夜笑了一声，把残页递给秦野：“那省事了。”
秦野取出沈梨给的空封袋，把残页连同旁录纸一起封好。封绳勒紧时，顾砚舟皱起眉：“你要硬闯？”
“顾先生这话说的见外。”沈照夜抬袖擦了擦嘴角的旧血，“我一个纨绔，哪懂硬闯？我只会走正门。”
顾砚舟往前挪了一步，声音压低：“药库有暗哨。”
沈照夜走到破门边，回头看他：“有人守，才说明门里值钱。没人守，我还怕白跑一趟。”
老吏还想开口，秦野的刀背已经横过去，抵在他胸前。老周立在廊阴里，黑木剑匣没出声，廊上几个灰袍却都把脚收了回去。
沈照夜跨过碎门闩，随口丢下一句：“顾先生，替韩三看住那口气。今夜若我也躺进去，你就按最便宜的药开，别让王府账房骂我败家。”
顾砚舟很轻的骂了句脏话。
沈照夜听见了，反倒笑的更像个欠债不还的混账。
出了黑屋，雪风从廊口扑进来，把灯影吹歪了一截。
顾砚舟没跟去药库。
韩三那口气吊得太薄。人若在伤兵棚里断了，药库里翻出十袋麻粉，也少一半分量。齿纹旧印还得他细辨，沈照夜索性把人赶回伤兵棚，只让他把辨麻粉的法子重新写在旁录纸背面。省得夜里有人说，顾先生一张嘴能抵半座药库。
沈梨守铁箱，外圈的亲卫也没往药库前挤。
沈照夜只让他们散在远处，盯旧柴房、杂役棚、后厨三条路。既不靠近正门，也不堵死后窗。今夜要的不是一袋麻粉，还要看谁会替麻粉逃命。白天封案不成，夜里他们一定换柜。等天亮，麻粉就该长腿了……
入夜前，证物棚外又添了两盏灯。
沈梨守着铁箱，听完亲卫回禀，只把封条重新按了一遍。她没问沈照夜能不能不去。那句话问出来也没用。小姑娘把空封袋、旁录纸、两根新封绳，还有一小截红蜡交给秦野，末了又瞥了一眼沈照夜垂着的右袖。
“别让哥拿证物。”
沈照夜不乐意了：“怎么说话呢？你哥连酒壶都拿的稳。”
“酒壶碎在封案台前。”沈梨低头写时辰，“这是实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