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夜早防着他,左手顺势把他肩头往板上一撞。书吏闷哼,手里那叠告示散开,白纸飞了一地。
“你想走?可以。”
沈照夜靠近他,嗓音因夜里咳血而发哑,每个字却咬得清。
“你把你上头的名字说出来,我放你走。”
书吏胸口起伏,眼里终于露了惧。
“说不出来……”
沈照夜侧过脸,冲秦野那边一偏。
秦野拔刀。
刀光一闪,冷得周围人眼皮都跳了一下。刀没砍人,只贴着书吏耳侧钉进告示板,斩断他颈边那张告示。纸裂成两半,一半挂在刀锋上,一半飘到他脚边。
沈照夜按着人没松。
“那你就替你上头挨这一刀。”
书吏嘴唇哆嗦,喉咙里挤出几个不成字的音。
“名字。”沈照夜道。
“我……我只是奉命……”
“奉谁?”
“内账……掌……”
书吏猛的咬住后半截话,眼珠却动了。
他看向营道尽头。越过伤兵棚和药炉,那儿就是军医署上层营帐。
前排几名伤卒看见了。
有人顺着他的目光回头,后头的人也跟着回头。很快,几十道视线一层层压向那座上层营帐。
书吏知道自己露了怯,立刻把头扭回来,脸色却已经替他说完了。
沈照夜稍微松了点力。
书吏以为能退,刚动半步,又被他按回告示板。
“别急。”沈照夜凑近他耳边,“你方才替你上头贴了几十张纸,现在也替他站一会儿。让兄弟们看清楚,散谣的人长什么样。”
书吏牙齿打颤:“沈照夜,你会后悔的。”
“我后悔的事多了。”沈照夜松开他手腕,转而捡起一张被踩脏的告示,拍在他胸口,“最不缺你这一桩。”
秦野收刀入鞘。
刀锋离开木板时,裂开的告示纸落进雪里。军汉们没散,反倒往账页那边靠近了些。
沈梨把账页重新压平。
“看账可以,一个个来。”她头也没抬,“谁看,谁报名。谁传话,传原话。多添一个字,我明日也能让你自己念一遍。”
有人还想嘴硬:“王府的副页,也未必就干净。”
沈梨把笔递给身后的亲卫,声音没抬。
“可以写上。某棚某人质疑王府伪账,明日请军法官、军医署、王府三方同验。你报名字。”
那人嘴唇动了动,最后没出声。
方才骂得最凶的那个军汉站在人群外,手里还攥着半截木棍。他看看沈照夜,又看看沈梨,最后把木棍丢在雪边,蹲到那几张账页前。
“我叫马成,南棚伤卒。”他嗓子有些哑,“我先看。”
沈梨把旁录纸推过去:“看哪一条,说出来。”
那军汉弯着背,一个字一个字辨认,眉头越皱越紧。旁边几个原先骂人的军汉也蹲下来,没人再提去药棚找沈照夜说清楚。
沈照夜站在人群边,忽然咳了一声。
秦野伸手要扶,被他用左肘挡开。
“别扶。”他低声道,“好不容易挣回点价钱。”
秦野看着营道尽头那座上层营帐:“他们不会再只贴纸。”
“贴纸太便宜。”沈照夜望着帐帘后那片安静,“下一回,他们该抢铁箱了。”
沈梨在雪地里压着账页,头也没抬。
“铁箱不能离手。”
那个原本骂得最凶的军汉蹲在雪地里,盯着沈梨摊开的折耗账,身子又往下压了压。
一条……
又一条……
他开始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