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上的风吹到傍晚,还没散干净。
军医署递来的催药签薄得发脆,纸面盖着军务急印,看着挺唬人,可该写的名字,一个也没写全。
沈照夜看完,只把那张催药签折了两折,按在灯盏底下。
药车已经扣回营中。前营救命药,先由王府药房补上。军医署那头没再派人硬抢,只让送签的人在风里站了片刻。等不到回话,那人脸色发灰的退了。
药棚四面透风。
侧间腾出半张桌。隔着一层破布,就是韩三躺着的内棚。棚里本来给伤兵熬药,火炉撤了一半,只留一只小泥炉烧着残炭。桌上摊开的证物纸页给寒气吹卷了边,封绳跟红蜡在灯影里,显出旧血似的颜色。
顾砚舟坐在案台对面。
他不去看桌上那些封袋,双手平放在膝上,背挺得笔直。
沈照夜把桥上封回来的油布袋放到案台正中。
“顾郎中,劳你看看。”
顾砚舟没动。
沈照夜也不催,左手又取来一只小封袋。袋口系着昨夜药库的红绳,里头是换过包装的旧麻粉。
“这是药库封柜第七袋出的。”
他又放下一袋。
“这是药车暗槽里出的。”
第三袋搁到桌上,声音轻得很。
“这是韩三药碗旁边的余渣。韩三毒发那晚,你当着王府旁录封的,封绳还是沈梨记的时辰。”
顾砚舟眼皮动了一下。
沈照夜把一张旁录纸推过去:“这是安症汤八人册角。两死,三重,三人转入内棚。你不让我摸后头药方,我没摸。可这几条名字,我认得。”
顾砚舟终于抬手,按住被卷起来的一角:“世子拿这些给我看,是要我认罪?”
“我要你认罪,早让秦野把你按到告示板上去了。”沈照夜笑了一下,那点咳意压在喉咙里,听着发涩,“你这张脸太冷,贴告示也未必好看。”
顾砚舟不接他这句混账话。
沈照夜又从怀里取出一枚封好的副牌,隔着薄纸,也能瞧见那道残翼纹。
“王二,药炉边揪出来的那个小吏,身上有残扣。桥上药车里有副牌。车夫夜供里提到了黑红蜡急令,落雁驿后廊又有黑狐裘白马客传话。军医署上层营帐里的人,一听散谣书吏露了破绽,就把药车往外送。”沈照夜指尖点了点案台,“顾郎中,你行医讲究望闻问切,这病脉都摆到你眼前了。”
顾砚舟平静的近乎冷硬:“我不知道世子要我说什么。”
沈照夜靠在案台边,左手撑着桌角。
“你还想装到什么时候?”
顾砚舟抬起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我换个你听得懂的问法。”
沈照夜挪开灯盏底下那张催药签,又从贴身处取出一片旧档残拓。残拓边缘撕得不齐,纸色发黄,背面还留着封卷背板的压痕。它往案台上一放,顾砚舟的目光终于乱了半拍。
沈照夜手掌按着那片残拓,慢慢推到他面前。
“你爹当年在归离驿站的值夜记录,你看过吧?”
顾砚舟膝上的手收紧,指腹压进旧裂口里。
“那天晚上,谁取过药?”沈照夜盯着他,“你自己查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