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子滚过长桌，停在鸢尾纸旁边。老吏弯腰要拾，沈照夜抬指按住那颗珠。
“别动。”沈照夜笑了笑，“你这珠子滚得巧，再滚一点，就压到证物了。”
灰袍老吏抬眼，面皮松垮，语气倒还像旧情提醒：“顾砚舟，你顾家当年的案卷还在署中。话说出来，再想收回去就难了。”
顾砚舟望着他。
他没发火，也没退开。
“难就难。”顾砚舟道，“我具名。”
沈照夜把那颗旧木珠弹回灰袍老吏面前：“听见没？顾郎中今日贵的很，张口就是要命。谁想买他闭嘴，先问问伤兵棚里那些人答不答应。”
上层主事终于开口，声音低了几分：“顾砚舟，你说更老的卷，卷名何在？若无卷名，你当堂虚言，便是污署。”
顾砚舟盯着他：“卷名我现在不说。”
黄脸吏员立刻冷笑：“不说便是没有。”
“说了，你们今晚就能让那卷消失。”顾砚舟扫过众人，“我只说一句，鸢尾暗压曾出现在归离旧药路相关残卷里。卷在何处，谁碰过，我会具名写封，入王府跟藏锋楼双封。”
堂中有几人的呼吸同时乱了。
归离二字，像一阵冷风刮过灯火。沈照夜指尖轻轻敲着桌面，敲了两下就停住，免得咳意翻上来。
他没让顾砚舟继续说。
到这一步，够了。不能再把那扇更深的门踹开。今晚这一桌人已经被逼到墙角，墙后是谁，先让他们自己慌就行。
“好。”沈照夜把鸢尾纸夹起，递向沈梨，“当堂旁见。鸢尾暗压抬入军议层级，署中上层、旧党、中层吏员皆在座。谁认，谁不认，谁退了半步，谁拿旧案压人，一并写。”
沈梨上前接纸。
她先换了一只最内层封袋，再用木夹把薄纸送进去。封口处三道折线，每一道都压的很平。红绳绕过袋角，结扣留在正面。她取红蜡时，手终于抖了下，蜡滴险些偏出去。
沈梨咬住唇，把那滴蜡重新压正。账房小印落下去，印边齐整。她抬头看了眼军议桌。那些人还坐着，还站着，也还把话藏在牙关后头，可目光已经不一样了。
她忽然明白了。
这张纸查的不只是下毒的人。
它把药库、驿道、伤兵棚，把王府内院那枝曾经在袖口见过的鸢尾，把顾砚舟后头那份不能碰的旧卷，全压到了同一张军议桌上。桌上灯火越亮，桌底的手就藏得越深。
沈梨把封好的纸收进证物箱最内层，指尖还在轻轻发抖。
上层主事盯着那只箱子，脸色沉的厉害：“世子今日所为，军医署会照实上报。”
沈照夜撑着桌沿站起身。
他脸上没半点得意，连那点惯常的混账笑意，也淡的快瞧不见了。
“照实最好。”他看着长桌两侧的人，“从今晚起，这案子不叫查毒，叫查链。谁想把链子剪断，就先把自己的手伸出来。”
门边的老周轻轻抬眼。
沈照夜转身往外走。刚迈过门槛，胸口那股寒意猛的顶了上来。他扶住廊柱，咳声压的很低，掌心很快湿了一片。秦野往前半步，他摆了摆手，示意别惊动堂内。
身后军议堂灯火还高悬着。
沈梨抱着证物箱跟出来，低头瞧见封袋上的红蜡还没全冷。蜡面映着一枝浅浅的鸢尾……她的手又抖了一次。
这回她没攥紧，只把箱子抱的更稳。
沈照夜回头看了那张长桌一眼。
真正的对手还没露脸。
廊下传来消息：范文鹤被朝廷夺职，押送京城。
可桌边每一个闭嘴的人，都已经替那人露出了一截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