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胸口起伏了一下。那只烫红的手还抱着土方,过了很久,老人闭了闭眼,背脊在这一刻塌下去一点。
“是。”
沈照夜的手停在半空。
老周低头看着怀里的旧纸,嗓音哑的厉害:“你爹走之前,让我备好这方。他说,万一有一天旧症翻出来……”
话到这里,断住了。
沈照夜没催。他喉间也堵着东西,方才那点逼人的狠劲,被这个“是”字撞散了一点,又很快重新凝住。
沈梨走到老周身侧,想看他手上的烫伤,被老周避开了。她只好低头去看那张烧了角的末页,眼睛一点点睁大。
火燎过的边缘已经发黑,末页下方那行药汁浅痕,反倒被热气逼了出来。
此方或可救吾儿,若他日眠砂复发,以此序解之。
沈梨一个字一个字看完,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她转头望向沈照夜,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哥,你小时候……是不是也发过那场高热?”
老周还是没接这个话。
他只把那张烧焦的土方放回矮案,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拿起铜针,把案边那盏灯芯又拨暗了些。灯火一低,墙上的影子跟着晃了一下。暗处像有人伸出手,轻轻拽住了那段不能说出口的旧年。
灯火拨暗后,内堂里那张烧焦的土方,再没人伸手碰过。
老周烫伤的手,被沈梨硬按着上了药。沈照夜盯着那行被热气逼出来的旧字,盯了很久。他才把纸折好,递给沈梨,让她封进小袋。
小时候那场高热,他没再问。
再问下去,眼前这几个人先要被问碎。军医署的药还煎着,伤兵棚里那些吊着半口气的人,也等不了旧年的真相慢慢从灰里爬出来。
傍晚,沈照夜出了王府。
秦野牵来一匹温顺的老马,他没骑,只把旧狐裘裹紧,踩着灰雪往军医署走。沈梨跟在后头,膝盖上的伤布藏在裙摆下,怀里抱着只窄木匣。
匣子里装着裴慎离府前封进王府的副证遗录,沈梨昨夜补抄的旁见底册,还有几页边角磨毛了的死伤旧册。
那份副录的封页一角被火燎过,纸层黏死。裴慎封线还在,沈梨昨夜只敢照封存规矩抄外页,没敢强拆。
秦野想劝一句。话到嘴边,看见沈照夜走路时右袖空荡荡的晃着,又咽了回去,只把刀往最顺手的位置挪了挪。
军医署门口,火把已经点上了。
院外聚了不少霜关军汉,有拄拐的伤兵,有护送药车时留过名的南棚卒子,还有今日听见风声,从前营赶来的老卒。
他们不吵,也不闹,就站在雪里。
到了门口,秦野没先看人。他垂眼扫过门槛下被踩乱的新泥,侧门边铲薄的雪,还有窄桥方向那一截被重新覆住的车辙痕。
顾砚舟站在院门一侧,见沈照夜过来,他嘴唇动了动。
沈照夜扫他一眼:“想骂我?”
顾砚舟合上手里的药册,嗓子发涩:“你今晚要是把军汉逼动了,伤兵棚就没人救了。”
“放心。”沈照夜咳了两声,“我怕死,也怕别人死。今晚只堵门,不砸锅。”
顾砚舟站在火把的影子里,扣着药册边沿,午后翻出来的顾家旧案,像一根刺卡在他嗓子里。他知道沈照夜为什么来,也知道军医署会拿什么来挡。
很快,军医署里走出一个深灰袍的副管事。
这人方脸重眉,个头不高,腰间挂着新补的署牌,袖口浆得发硬。这个,是署里临时推出来顶门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