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此刻,那些名字从她口中出来,像从纸上重新站回人群里。
“内棚重伤,周大福。”
“在。”
“西口调卒,赵成义。”
“在!”
“前营短刀手,何二牛。”
“在……”
应这一声的人哽住了。
是邓六。
他抬不起左臂,只能用右手按住胸口,脖颈上的筋都绷起来:“他跟我一起挨的那刀。药棚里还说,熬过这夜,就回西口看他娘。”
沈梨写到第二十七个时,她裙摆下的伤布又湿了一圈,膝盖一软,木匣也跟着晃了晃。秦野伸手,把木匣往上托了一把。沈照夜侧头看她。
“坐下写。”
沈梨没抬头,只把木匣压得更稳:“账站着写,人才看得见。”
沈照夜偏过头,轻轻咳出一口血,藏进袖中。
副管事瞧见那抹血色,像抓住了一线机会:“世子身子不支,今夜不宜再闹。名册既有旁见,明日我等自会详查。”
“你查不了。”
沈照夜擦去唇边血迹,声音低哑:“你连名字都念不出,拿什么查他们的命?”
副管事嘴角绷紧:“王府也无权在军医署门前私设公堂。”
“这不是公堂。”沈照夜望向院外那些军汉,“这是点名。”
沈梨继续往下念。
第二十六个,第二十七个,第二十八个。火把烧短了,有小吏想换,被军汉自己接过去,重新插进雪里。
副管事终于弯腰,翻开那册烧黑的名簿。
第一页,边角烧过。
第二页,转棚勾记缺了半行。
第三页上,几个人名被墨团糊住,像伤口上盖了一层脏布。他盯着那些空白,嘴唇抿紧。后头小吏想把灯靠近,被秦野一个眼神逼停在原地。
“念。”沈照夜催得很轻。
副管事指尖点在第一处缺口:“此处……应为南棚转出二人,名册烧损,待查。”
军汉里有人低骂了一句。
沈照夜没发火,只笑着点头:“待查是个好名字。你爹娘给你起的?”
人群里响起几声压住的粗笑。
副管事脸上泛出一层灰白。
他翻到下一处,声音低了些:“此处为前营送药后重伤转内棚,火场里遗失……”
“名字。”
“需查旧底。”
“名字。”
“世子……”
沈照夜忽然抬脚,踩住名簿。
“你今晚再说火场,我就让人把火盆搬来。”他俯身,盯着那张勉强撑住的脸,“你把册子放进去烧。我倒要看看,它能不能替你把这三十七个人,也从这些军汉心里烧没。”
副管事的手停在半空。
顾砚舟忽然弯腰,把地上的名簿捡起来,翻到沈梨正在念的那几处。他没替军医署遮掩,反而用药箱里的细竹签,一处处压出位置。
“这里原有药汤勾记。”
“这里的烧痕在墨后。”
“这半页纸筋断口新,火场前就被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