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后,王府的雪停了一阵。
昨夜军医署门前那三十七个名字,已经封进副录。沈梨一早亲手把封册送到老陶账房案上,又照着规矩换袋、压蜡、补旁记。
老陶被前院叫去核昨夜副录的印泥,门外亲卫也正好换封袋。沈梨原以为,自己只是离开十几步而已。等她从内院小井边打水回来,指尖还沾着红蜡的腻意。
账房门半掩着。
门缝里透出一点淡光。她记得清楚,自己离开时,门是虚扣上的。
账房里不该有人。
沈梨没喊亲卫,也没急着把水盆放下。她看清了那道背影,是鸢尾。喊早了,账页上的那只手反倒要缩回去。她只抬手按住门板,慢慢推开。
屋里,一道淡青色的身影背对着门。
鸢尾站在长案边,袖口垂的很低,指尖按着一本王府药房旧账。那一页被她翻到中段,左边记的是药房旧柜取用,右边几行小字里夹着沈执的名字。她的指尖正压在一串数字上,像真是在替账页抚平褶皱。
水盆边沿撞上门框,闷响一声。
鸢尾回过头。
她脸上没慌,还欠了欠身:“姑娘回来了。账房风大,奴婢见册页翻乱,便替姑娘整理。”
稳的像早就想好,稳的听不出半点偷摸被撞见的气息。她袖口那枝细鸢尾花安安静静绣在布边,针脚细密,颜色淡的像春日水边的影。若只看这一眼,她还是那个捧着茶盏经过外廊的小侍女,低眉顺眼,规矩的很。
沈梨跨进门。
水盆被她随手搁到旁边矮几上,盆底磕出一声响。她走到鸢尾身侧,一把扣住她的腕子。
“你在看什么?”
鸢尾的腕子很细,隔着衣料都能摸到骨头。沈梨掌心还冷着,昨夜写了一宿旁录,手指僵的厉害,可这一按很紧,紧到鸢尾手背上的青筋都浮出了一点。
鸢尾低下头:“奴婢说了,在整理卷宗。”
“整理到沈执那一页?”
“姑娘昨日让奴婢把药房旧卷按年限分开。奴婢不识太多账法,只能照页角旧签来翻。”
“页角旧签在上头。”沈梨另一只手点了点账册边缘,“你按住的,是数字。”
鸢尾住了口。
账房里,一时只剩两个人的呼吸。
长案上那页账被沈梨按住一角,另一角还翘着,旗底下藏的不是军令,是药房进出、旧柜批条、沈执签押,还有几处被重抄过的墨痕。
沈梨盯着鸢尾那只手。
她昨夜在军医署门前念过三十七个名字,也看过烧黑纸缝里那半行幼年热症。她知道,如今王府里每一张纸都可能长牙,每一个小墨点都可能咬死人。可真看见一个平日低头端茶的侍女,把手放到沈执那一页上,她胸口还是被一块硬东西顶住了。
她不是怕。
是气。
气这些人的手伸的太自然。像王府的账房、她哥哥的旧病、父亲的药碗,本来就该任他们翻看。
“抬头。”
鸢尾慢慢抬起脸。
那双眼睛干净的很,干净的像什么都没藏过。沈梨看着她,忽然想起前些日子账房外廊,鸢尾捧着换下来的茶盏经过,袖口鸢尾从她眼前轻轻一晃。那时沈执袖中藏物,她只看了一眼,没声张,也没躲开。
那朵花,沈梨当时就记住了。
现在,花又在眼前。
“你来账房多久了?”沈梨把声音压低,“我出去到小井边,不过十几步路。你若只是整理卷宗,怎么一翻就翻到这一页?”
鸢尾嘴唇动了动:“奴婢看见这册露在外头。”
“谁教你看沈执的名字?”
“没人。”
“谁让你碰药房旧账?”
“姑娘昨日……”
“那串数字昨夜刚被我用红笔圈过。”沈梨截断她,“不是旧签,也不在页角,是另封那几处短数之一。”
鸢尾的话断在喉间,却是没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