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房外廊的雪印刚被封上,沈照夜已经坐不住了。
老陶账房捧着旁录赶来,见他披着狐裘往外走,眼皮跳得比算盘珠子还急:“世子,您这身子骨,今日再出门,账房怕是得另开一页,给棺材铺记预支。”
沈照夜回头瞧他一眼:“写秦野名下。”
秦野站在廊外,脸色沉得发青:“我没钱。”
“你有刀。”沈照夜咳了一声,“刀值钱。”
沈梨本想拦人。可账房里,沈执那页缺角刚封好,鸢尾袖口的针线也还没查完,她实在脱不开身。最后只把一只小瓷瓶塞进沈照夜左手里,声音压得很低:“顾砚舟留下的止咳丸,清晨丢在账房。原话难听,说你若敢出门,先把这玩意儿塞嘴里,免得死在半道上。还有,午后官道风硬,你若再吐血,回来别让我看见。”
“那我吐外头。”
沈梨冷冷盯着他。
沈照夜立刻把瓷瓶揣好:“不吐,不吐。我如今连血都欠账,舍不得。”
他出府时,顾砚舟已经在侧门外等着。
见沈照夜出来,他只扫了一眼,视线便转到秦野身上。
“他走不了远路。”
秦野答得简短:“我看着。”
顾砚舟冷笑:“你看得住他的嘴,看不住他的命。”
沈照夜拢着狐裘往马车边靠,懒洋洋的接了句:“顾郎中这张嘴若能入药,专治人不想活。”
顾砚舟懒得跟他拌,只把一张折好的小纸递过去。
纸边沾着药汤跟草灰,是王二从后营换药点递出来的。上头只写了两行:喝过安症汤的三名伤兵,被军医署以“棚内拥挤”为名,挪去城外官道。墨迹很新,像刚从冷风里抢出来。
昨夜军医署旧案翻柜之后,营里就有人把重伤轻伤混着挪。借口说药棚不够,实际却把几个喝过安症汤的人,分散到官道边的临时棚下。军医署那套说辞,顾砚舟不信,沈照夜也不信。
他们要去看的,就是霜关城外官道旁,那几个被换下来的伤兵。
午后的霜关没有日头。
雪停了,天却压得低。官道两侧的枯树瘦硬,枝桠被风刮得发青。偶尔有军汉牵马经过,马鼻喷出一团团白气,很快又被风扯散。
临时伤棚搭在官道转弯处,几块旧毡布勉强撑着,底下坐着七八个军汉。有的胳膊吊着,有的腿上缠着布。见沈照夜过来,先是愣了愣,随后有人想起身行礼,被秦野抬手按住。
“躺着。”
那军汉又坐回去,嘴里嘟囔:“世子爷还真来了啊,外头都说您只会在府里喝热汤。”
沈照夜笑着蹲到他面前:“热汤贵,我喝不起,出来蹭你们一口风。”
军汉咧了咧嘴,笑到半截,旁边忽然有人闷哼。
那是个肩腹都带伤的年轻卒子,脸色本就发灰。此刻胸前布条被血浸透,血色暗沉,顺着旧布边往下渗。顾砚舟一步上前,掀开毡布,手刚碰到伤口边,眉头便皱了起来。
“谁换的药?”
旁边几个军汉互相看了看。
一个路过的老军汉扛着半袋草料,听见这话,回头道:“方才有个白衣姑娘,说他伤口压坏了,再不止血要出事。我们哪敢让江湖人乱碰?可人家两指一按,血还真停了半刻。她按穴的时候手稳的很,不像头一回干这事。”她又蹲下看了那卒子一眼,声音很轻:“伤在太阴经,你们要是用错了药,这条经脉就废了。“
“人呢?”
老军汉朝官道前头一指:“走了。脚快得很,跟雪上飘过去似的。”
沈照夜抬头。
官道尽处,一道白影正沿着枯树边往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