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兰拨弄着火堆,让火焰燃得更旺些,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郁闷。
“四个穷鬼!”他忍不住抱怨出声,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是真的没想到,自己解决掉的那四个萨恩斯强盗,身上除了磨损严重的武器和几乎空了的劣质水囊,值钱的玩意竟然寥寥无几。
翻来找去,也就搜刮到几枚几乎买不到什么的劣币和嚼烟之类的破玩意儿。
想想也是,他们若是在劫掠的活动中颇有收获,那可以说是凶悍无畏,可如果是这样,他们怎么会撇开希维尔找自己这个看起来像是软柿子的家伙?
听着亚兰对着火堆唉声叹气,坐在对面的希维尔脸上挂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浅笑。火光柔和了她面部略显硬朗的线条,那笑意里带着点对他几乎空手而归的幸灾乐祸,但又并非全然的恶意。
亚兰捕捉到了她那点笑意,没好气地抬头瞪了她一眼。
希维尔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些。她没说什么,只是伸手从自己腰间的袋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手腕一抖,朝着亚兰抛了过去。
“接着。”
那东西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撞在亚兰的胸口,发出轻微的金属叮声,然后落在他身前的沙地上。
亚兰低头一看,是那枚之前他抛给希维尔的、裹着金沙的上古钱币。
他捡起钱币,有些疑惑地看向希维尔。
篝火对面,希维尔已经收敛了笑意,恢复了那副略带疏离的表情,只是琥珀色的眸子里还残留着一丝未被完全抹去的微光。
她看着亚兰,用他那会儿说过的话回敬道:“那东西,可是能带来好运的。”
亚兰捏着那枚几乎没太多价值,只能寄托虚无缥缈运气的钱币,听着她的话,脸上郁闷的神色更重了。
这女人……他撇撇嘴,但终究没再说什么,手指收拢,将那枚微凉的古钱币塞进了自己怀里收好。
蚊子腿也是肉。
更何况,在这片沙漠里,有时候一点好运,或许真的比一把金币更珍贵。
恕瑞玛的骄阳从不吝啬它的光芒,缓缓自地平线爬升,很快便挣脱了最后的束缚,将辉煌而酷烈的光线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大地之上。
被晨光笼罩的沙粒仿佛被点燃,反射出炫目的金色,一时间,连绵的沙丘宛如由无尽的金币和饱满的麦粒铺就,充满了某种原始而震撼的壮美。
亚兰眯着眼,望着那轮逐渐变得无法直视的炽白火球,昨夜残留的寒意被迅速驱散,皮肤开始感受到熟悉的灼热。
‘太阳真是能够带来美好。’他下意识地想到,尽管这美好之下掩藏着致命的干旱与酷热。
或许在数千年前,古恕瑞玛最初的统治者们,也正是被这种纯粹而强大的力量所震慑、吸引,才将之奉为信仰的源头,渴望接近甚至拥有它。
“在看什么呢?”身后传来希维尔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出神。
地上的篝火早已熄灭,只余下一小堆灰白色的余烬。
昨晚两人轮替守夜,虽然谈不上深度睡眠,但在确认彼此暂时没有动手的理由后,都得以卸下部分戒备,获得了必要的休息。
——希维尔拿回了商队护送的物品,额外收获了不少战利品,心情似乎不错,而亚兰……嗯,他虽然没啥实质收获,但总归小命无忧,并且还需要依靠希维尔找到出路。
他心态调整得很快,权当认栽了。
“发什么呆呢?”希维尔又不耐烦地催促了一遍,准备动身了。
“来了。”亚兰回神转身,看到希维尔正拖着一捆用破布和皮绳草草扎起来的武器,主要是从萨恩斯沙匪那里缴获的弯刀、短斧和长矛。
它们叮叮当当地碰撞着,被她费力地往一匹最强壮的驼兽身上挂,与其他一些搜刮来的杂物堆在一起。
他看着她那副坚决不肯放过任何一点价值的样子,有些无奈地开口:“非得带上这些东西吗?”
希维尔头也没回,用一个白眼代替了回答,手下动作不停,“当然。”
语气斩钉截铁,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我决不允许有一枚金币从我的手指缝里溜回这片沙漠。”她拍了拍驼兽的侧腹,让它站稳,“我已经为穿过这片沙漠纳够了‘血税’,这些难以消化的金属疙瘩,就让它来承担吧。”
指了指吭哧喘气的驼兽,“反正有好几头呢,完全放得下。”
“不,我不是嫌重……”亚兰走近几步,跟她解释起来自己想法,“我的意思是,这些武器上,多半刻着萨恩斯人的部族印记。把这些东西随便拿到哪个集市上去卖,只要有人稍微留心,很容易就能追查到是谁出手的。”
这就是她的顾虑,他并不是很想因为这点蝇头小利惹上更大的麻烦,被整个萨恩斯部族不死不休地盯上,那可比在沙漠中偶然遇到几个零散沙匪难缠多了。
希维尔终于停下手,转过身正眼看他。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我早知道你会这么问”的神色。
她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一种浑不在意,“我有渠道解决,不用担心。卖掉的钱,分你一半。”
她是不嫌虱子多,索性以她的名义卖掉就好了。
亚兰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她倒是直接,用实实在在的利益来打消他的顾虑。
他耸耸肩,那点担忧被利益冲淡,“好。”
有钱分,风险还有人兜着,这买卖似乎又不亏了。
两人不再多言,迅速将剩余的物资和那些叮当作响的战利品在驼兽背上安置妥当。
希维尔熟练地检查了缰绳和负重,确保一切稳固。
随后,她率先牵起头驼的缰绳,翻身跨上了那头驼兽。
亚兰跟上她的步伐,两人一前一后,骑在驮兽的背上,离开了这片短暂提供庇护却也带来厮杀的废弃古城,身影逐渐融入愈发明亮的金色阳光里,向着最近的可能存在集市的方向走去。
沙地上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和蹄印,很快又被永不疲倦的风悄悄抹去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