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知道希维尔那样问的意图,但他并没有按照对方预期的方向去回答。
他只是扯了扯嘴角,挪开的目光重新落回空了的酒杯上,语气漫不经心。
“还能怎么样?回到卑尔居恩,或者纳施拉美,甚至就在这里……髓印集市也不错,消息灵通。然后,像往常一样,寻找新的委托呗。”
他抬起眼,看向希维尔,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郁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习惯一切的平静,“作为雇佣兵,只要还想活下去,就不能在追逐金钱的路上停下啊。总有下一单生意在等着,不是吗?”
像是看出了亚兰并不打算直接回应她之前未明言的暗示,希维尔只是淡然一笑,并未继续追问,自然而然地转向了其他话题。
她单手手肘撑在粗糙的木桌上,微微向前探身,问道:“奔走在沙漠里,不停地攫取金钱,刀口舔血……亚兰,你做这些,有什么‘理想’吗?”
“理想?”亚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似乎觉得有些突兀,又有些陌生。
“哈,”希维尔自己先笑了声,抬手随意地捋了捋额前几缕散落的发丝,解释道,“这个词从我嘴里说出来是有点太高贵和不明确了,它大概只适合某些神殿里面的祭司们。”
“简单点说,就是如果你真的赚到了足够多的钱,多到可以让你放下眼前这一切,你打算用它来做什么?”
亚兰看着杯中所剩无几的酒液,沉默了片刻。
他并没有觉得这个问题有什么需要隐瞒的,他的想法并非什么不堪或者不可告人的秘密,只是在这个生存都是首要问题的沙漠里,显得有些奢侈和不切实际罢了。
“钱呐……”他缓缓开口,“如果我真的能攒到足够养我下半生、直到安安稳稳躺进棺材里的钱,我会想着……离开这里。离开恕瑞玛。”
他抬起眼,目光似乎穿透了酒馆简陋的墙壁,望向了遥远的地方。
“去一个真正和平安定的地方,找个角落,过最普通、最平静的生活。”
说着说着,他微微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陶杯粗糙的边缘,延续起了那个早已在他心中盘算过无数次的计划。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会从泰利什尼,或者卡拉曼达,想办法搭上一艘商船,或是运送水晶的走私船也行,离开这片大陆。
去往皮尔特沃夫,或者德玛西亚……嗯,艾欧尼亚也不错,如果那边局势稳定下来的话。
如果决定去德玛西亚,或许可以选择在靠近烁银山脉的南部边境小镇安顿下来。雄都那边幺蛾子一堆,尤其是那些搜魔人,麻烦得很,虽然他并没有什么魔法天赋,但还是离远点好。
而皮尔特沃夫,够繁荣,也够安定,虽然跟底下的祖安城摩擦不断,但总比沙漠里强。
至于艾欧尼亚……那里的战争还没完全结束。
诺克萨斯人还在侵扰初生之土的中心普雷西典和南方的巴鲁鄂省,大概只有东北三岛还算安宁,但那里太远了,想要绕过去的话,恐怕得从守望者之海走,得雇比尔吉沃特的远洋船才行。它们太贵了,而且有被海盗抢劫的可能。
凝视着低头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亚兰,希维尔眼中掠过一丝惊讶。
她原本以为,根据之前在吟歌谷废墟的闲聊,亚兰不论是因为何种原因流落至恕瑞玛,总该是有着与“平静”、“贫穷”相悖的,对于刺激和金钱的强烈渴望,才会选择雇佣兵这条险路。
没想到,他内心深处追求的,竟是如此……普通而彻底的逃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