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这东西没被埋起来。”
……
亚兰缓缓抬起了左手。
沙漠的太阳悬在正头顶,光线没有任何遮拦地倾泻下来,晒在皮肤上有一种近乎灼烧的热度。
他把手举到与视线平齐的位置,五指微微撑开,让阳光从指缝间漏过去,在脸上投下几道细长的阴影。
久经日晒的手背是在沙漠里行走的人常有的偏棕的颜色。
他动了一下心念,不需要刻意去驱使什么东西。
只是很轻地一个念头,手背上的肤色开始褪去。
棕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皮肤下面吸走了,从指尖开始,沿着掌骨慢慢往手腕的方向蔓延。
褪色的顺序很均匀,先是指节,然后是掌背,最后是腕骨突起的那一小块。
整个过程大概只有一个呼吸的时间,皮肤的颜色从深棕褪成浅褐,从浅褐褪成米白,最后停在了一种石头才有的白,近似汉白玉的质感上。
手背上原本清晰的血管纹路在这层白色覆盖上来之后变得模糊了,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石皮去看下面的东西。
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掌心的纹路还在,没有因为颜色的改变而消失。
他盯着自己的掌心看了一会,然后把注意力集中在手心的正中央。
一点金光亮了起来。
不是从外面照上去的光,是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
那光最初只是一个极小的点,像是有人在他掌心里用针尖戳了一个洞,然后在洞的那一头点了一盏灯。
接着光点开始变大,从针尖大小变成米粒大小,散开,分裂,化成无数更细碎的光斑。
那些光斑在他的掌心上方大约半寸的位置游曳,像是一群被关在看不见的容器里的金色萤火虫。
移动轨迹毫无规律可循,但整体上是在往一个方向汇聚。
光斑越来越多,游动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它们开始朝掌心正中央的上方聚拢,一个压着一个,一层叠着一层,逐渐凝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是一团正在成型的金色光球。
光球的形状还不稳定,边缘还在不停地抖动,像是在呼吸一样膨胀收缩。
亚兰注视着那团正在凝聚的光。
他能感觉到掌心处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牵扯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他的手心里被抽走,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外界被拉进来。
然后光球散了。
没有任何预兆。
就在它即将彻底成型的前一刻,那团金色的光华骤然解体,像是有人从中间扯断了某根看不见的线。
所有的光斑在同一瞬间向外崩散,炸成一片细碎的金色花火,在空中闪了一下,然后迅速暗淡下去,消失得干干净净。
掌心上空了。
亚兰看着那些消散的金色花火,嘴角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他把那只颜色仍然苍白的手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两遍,然后缓缓放下。
不够。
他在心里说。
刚才在主墓室里,他折返回去取那枚水晶,出来的时候用了这个能力。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使用它,那时候伊泽瑞尔奥术跃迁残留在甬道中的魔力碎片被他吸了过来,在左手聚集,然后他本能地把它释放了出去,效果不错,足够让他从塌下的石头的另一侧脱身。
现在已经是第二次尝试了。
他回想了一下刚才的感觉。
掌心发热,光斑汇聚,一切流程和之前那次完全一样,但光球在最后关头溃散了。
有东西不够。
两种可能。
要么是刚才吸取的魔力本身就不足以支撑第二次释放。在墓室里吸到的那点奥术能量并不多,伊泽瑞尔只是在甬道里跃迁了一次,留下的魔力残余有限。他第一次释放的时候已经用了大半,剩下的那些不足以再凝聚一次完整的魔法。
要么是能力本身有限制。一种魔力,一次吸取,一次释放。用完了就没有了,不能拆分,不能保存,不能累积。
他需要找机会再试一次。最好是不同类型的魔法,不同的释放者,看看这个能力究竟能吸到什么程度,能放多少次,有没有上限。
他垂下手,手背上那种汉白玉似的白色正在缓缓褪去,深棕的肤色从腕部重新漫上来,一点一点地覆盖回去,像是退潮后的沙滩重新被海水浸没。
“哇哦。”
伊泽瑞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亚兰转过头去。金发的探险家正歪着身子坐在驼兽上,一只手松松地搭着缰绳,另一只手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亚兰那只正在恢复原色的左手。
“老兄,”伊泽瑞尔把托着下巴的手放下来,半开玩笑地说道,“有你这样的能力,可能省下一大笔魔法专利费。”
他好像把自己当模仿者了。
亚兰只是笑了笑。
对于聪明人来说,很多话是不需要过多解释的。
恰到好处的演示就足够弄清楚事情的原委。
伊泽瑞尔是聪明人,他在皮尔特沃夫待过,对魔法的了解远比自己多,他看了刚才那团光球的凝聚和溃散,又看到了自己手背颜色的变化,心里得到差不多的推论便已经足够。
不需要再多说什么,伊泽瑞尔也没有刨根问底的想法。
他把目光从伊泽瑞尔身上移开,转向另一侧。
希维尔骑着驼兽走在的右翼,她一只手攥着缰绳,另一只手搭在剑柄上,身体微微向前倾着,目光在接触的一瞬,转而投向前方的沙丘线。
她的侧脸在阳光下轮廓分明。黑发被风掀起来几缕,贴着脸颊飘过去又被吹回来。
她的嘴唇抿着,嘴角微微向下,像是一个人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什么都没在想。
亚兰开口了。
“遗迹里面的意外收获。”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她听到的距离。
希维尔没有转头。
她只是抿了一下嘴,那个动作很轻,嘴唇往里收了收,然后放开。
接着她把缰绳往旁边带了一下,驼兽沉闷地打了个响鼻,迈着沉重的蹄掌往队伍的右侧偏了偏,和亚兰之间的距离变远了。
没有一句话。
伊泽瑞尔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的目光在亚兰和希维尔之间来回跳了两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然后他大概是想起了什么不该说的事情,又或者是看到了亚兰脸上的某种表情,识趣地把嘴闭上了。
他把缰绳往自己这边收了收,也让驼兽偏开了一点距离,给亚兰留出了一片只有他一个人的空间。
亚兰望着希维尔骑在驼兽上的背影,看着她束在脑后的黑发随着驼兽的步伐微微晃动。
有些话需要单独去说。
他压下心中那点涌动的情绪,把注意力重新放回自己的左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