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拉曼达的矿产争夺,诺克萨斯和德玛西亚在那片山区里的摩擦,他在皮尔特沃夫听到的最新消息,某个海克斯科技公司又推出了什么新奇的发明,有人说在守望者之海发现了隐藏海中的岛屿与国家。
他的话题像沙漠里的风,从一个方向刮到另一个方向,中间没有任何过渡,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除却卡拉曼达的事情亚兰留意了一下,其他的话他几乎没有听进去。
伊泽瑞尔的声音在他耳边变成了一种低沉的背景噪音。
他坐在驼兽上,左手搭在膝盖上,右手松松地握着缰绳。
目光投向前方的地平线,但焦距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神游天外。
他想到了那枚从陵墓里带出来的水晶。
那颗水晶现在正裹在一块油布里,放在他的行囊最底下的夹层中。
他不知道那东西有什么用,不知道佐伊为什么把它放在那里,不知道它和佐伊之间有什么关系。
但佐伊没有阻止他带走它,也就是说,至少带走它不是什么错事。
他想到了魔腾。想到了扭捏着去跟佐伊说好话试图让对方一劳永逸地解决麻烦,但对方只是做了大概算是“授人以渔”的力量给予。
力量可不是白得的,他记着佐伊说着有事找他之类的话。
这算是要打第二份工吗?……兼职?
他还想到了希维尔。
她骑在队伍的另一侧,被他与伊泽瑞尔落下了几个身位。
在那梦之后,感觉变得有些怪,感情、相处的方式,该如何去……
他的思绪被伊泽瑞尔的声音拉了回来。
“说到那个遗迹——”
伊泽瑞尔忽然把话题带到了这里。
亚兰回过神来,发现伊泽瑞尔已经不再讲那些乱七八糟的城市和发明了。
他的语调变了,从之前的轻快跳跃变得慢了下来,像是踩在沙地上的人忽然走进了一片泥地,每走一步都要费更多的力气。
他要讲那梦的事。
不是刻意要讲,不是计划好要聊这个话题,只是漫长的旅途里,话说到一定程度,总会拐到那些真正压在心底的事情上。
伊泽瑞尔就是这样的,他用一连串毫不相关的话题把自己绕了进去,最后停在了唯一一个他真正想讲却一直没有开口的地方。
“那个梦,”他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侧挎包的搭扣,“你们有做梦吗?反正我有。”
他顿了一下,护目镜下的眼睛在茶色镜片后面眨了眨。
“对我来说,那个梦一点也不无聊。”他讲述了起来。
伊泽瑞尔醒来的时候眼角是湿的。
这很丢人。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从什么时候开始学别人哭鼻子的?大概是五岁,还是六岁?总之是很久很久以前了,久到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忘记怎么哭了。
但他坐在那个墓室冰冷的地面上醒来,后背靠在石壁上,身边是簌簌掉落的石屑和远处越来越近的轰隆声,眼眶确实也是湿的。
他记得梦里的每一个细节。
梦里的他不是什么大名鼎鼎的探险家。
没有护目镜,没有护手,没有挎包里那本写成了一半的探险笔记。
他只是个孩子,穿着柔软的棉布睡衣,赤着脚踩在家里的地板上,壁炉里的火烧得噼啪响,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他的母亲坐在壁炉边的摇椅上,膝上摊着一本翻旧了的绿皮记事本。
记事本的封面有一个烫金的罗盘图案,那是她在嫁给父亲之前的私人考察记录,里面有她在诺克萨斯边境发现的一处古老遗迹的详细地图,还有她自己发明的十三种野外标记符号。
她把那些符号一个一个地教给他,他的脑袋只有母亲的手掌大,完全记不住什么符号,但她总说不急,慢慢来。
父亲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伴随着一阵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
他在收拾行囊,把形形色色的器具装进箱子里,每次都要弄出很大动静。
母亲喊了他一声,门外的声音停了,父亲探进半个身子,身上还沾着上次探险带回来的泥土,那张脸忽然就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父母的面容了。
在现实中,他甚至需要翻出家里的老相片才能确认他们长什么样子。
他们很早就离开了家。
在他很小的时候,叔叔莱米尔尽力用温柔方式告诉他,你的父母在恕瑞玛的一次探险中失踪了。
从那以后,他就只能靠相片来记住他们。相片是平面的,是静止的,是褪色的,它们不会笑不会动,不会眨眼睛。
他在梦里梦到过他们无数次,但每次醒来,梦里那些清晰的面容都会在几息之内模糊掉,变成一团温柔的灰色。
但这次不一样。
在梦里,母亲从摇椅上站起来的那一刻,她的脸比家里那张相片还要清晰。
他看见母亲笑的时候嘴角那道浅浅的弧线是怎么一点一点地弯起来的,父亲的脸上沾着一块泥,在左边眉骨上方,是刚才收拾行囊的时候蹭上去的,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他们在梦里没有去什么遗迹,没有找什么宝物。
他们只是在他的家里,在那栋靠着皮尔特沃夫城区的老房子里,一起吃了顿饭。
餐桌上放着母亲烤的肉派,派皮有点厚,馅料偏咸,但父亲每吃一口都要夸一句好吃。聊的就是一些鸡毛蒜皮的事,隔壁的邻居又换了谁,皮尔特沃夫哪个发明家又搞出了什么新花样……
对比现在的生活似乎很无聊。没有冒险,没有财宝,没有那些能让人感到兴奋的刺激剧情,只有一个孩子和他的父母,在聊一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事。
但那已经是他这辈子最想回去的地方了。
他在梦里待了很久。
久到他几乎忘了这是一场梦。
久到他开始相信那些事情都是真的。
直到他问出了那句话。
“你们在哪?”
但他问完之后,整个房间安静了下来。
母亲放下了手里的叉子,父亲用餐巾擦了擦嘴。他们看着他,脸上还是那种温柔的笑。
他们张嘴欲言。
但房间开始褪色。
墙壁的橙色壁纸从边缘开始发灰,壁炉里的火从红色变成白色再变成透明,窗外的街景一片一片地暗下去。
母亲的脸在他的注视中一点一点地模糊了,那张脸上的所有表情一起融化,像一滴水落入湖中。
他想去拉她的手,但他的手穿过了她的手指,什么也握不到。
然后轰隆一声。
房间里的一切都消失了,他醒了过来。
伊泽瑞尔讲完了。
他的嘴巴闭上了,手指停住了,驼兽还在沉闷地往前走,蹄掌踏进沙里又拔出来。
他摘下护目镜,用手背揉了揉眼角。
还好,没湿。
他清了清嗓子,抬起头看向亚兰。
然后他的眼睛里重新亮起了光,“我有预感。”
“我绝对能从那个梦里找到答案。”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亚兰。
伊泽瑞尔是聪明人。
他没有追问亚兰在墓室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没有追问他左手的变化具体是怎么回事。
有些事不便深究。
但有一件事他可以确定——有了收获的亚兰和那个梦世界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
他不去问那个亚兰与梦、与遗迹的联系是什么。
他只关心一件事。
“我还有机会继续那个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