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褐色的石基从平坦的沙地上陡然拔起,墙头参差不齐地排列着垛口,在午后偏斜的阳光下投出锯齿状的阴影。
城墙不算高,与德玛西亚和诺克萨斯那些动辄几十尺高的城防相比,也就相差无几,但也足够挡住沙漠里偶发的沙暴和大多数没有攻城器械的沙匪。
城门外排着一列等待入城的队伍,大多是商贩和运货的驼兽,几个穿着深色长袍的税吏正挨个检查货物。
城门口站着的那几个卫兵也很引得从没来过这里之人的注意。
他们穿着黑红色的罩袍,胸甲上烙着诺克萨斯某个军团的徽记,手中握着的长戟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脊背挺得笔直,目不斜视。
穿着本地服饰的城主府官员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卷羊皮纸,表面上在指挥入城检查,但实际上……
检查的节奏由诺克萨斯士兵决定,放行的信号由诺克萨斯士兵发出,连入城费用的收取箱都放在一个诺克萨斯军需官脚边。
伊泽瑞尔看着城门口那几个诺克萨斯士兵,只是扫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他对诺克萨斯人没什么特别的兴趣,现在感兴趣的只有一件事。
他伸长脖子,把身子从驼兽背上探出去,朝亚兰的方向追问道。
“有更多的信息提供给我吗?”
他的眼睛里重新亮起了那种探险者特有的光。
在沙漠里掏空自己,被晒得几乎枯萎的他,因为亚兰之前讲的逸事重新活了过来。
“说不定我能在大学的图书室找到有关他们的消息。然后再把那些东西找出来,当然绝对有你们的份。”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速又加快了,像是已经在脑内规划好了整套计划。
先去皮尔特沃夫大学,找到古代文明研究部,翻遍所有关于恕瑞玛及其周边地区出土文物的记录,然后按图索骥,一件一件地把东西挖出来。
他是认真的。
“能够拼装起来的椎体、读取人心的黄金之眼,还有天平、钥匙、智慧轮、锡杖、首饰……”
他扳着手指数了一遍,眼睛里满是期待的光芒。
那些东西听起来太过奇妙,每一件都像是某种古老而强大的遗物。
像是这片土地天空之上悬浮的硕大太阳圆盘。
亚兰有些不耐烦。
他皱着眉,抬起手打断了伊泽瑞尔的数算。
“我都说了那些不过是随便听来的无聊故事罢了。千年神器在这个世界上是不存在的。”
伊泽瑞尔没有退缩。
他捏着下巴,手指用力,把下巴往左偏了偏,摆出一副狐疑的表情。
他听过的故事太多了,在皮尔特沃夫的酒店里,在诺克萨斯的占卜店里,在恕瑞玛的绿洲篝火旁。
那些故事里,讲述者总会在某些地方露出破绽,某个逻辑上的漏洞,某个过于夸张的细节,某个编造得太匆忙的结局。
但亚兰讲的那些,没有破绽。
“真的吗?”
他歪着头,目光在亚兰脸上来回扫视。
“我总感觉你说的过于真切,很难不相信是真的。”
亚兰沉默了片刻。
他忍不住往边上瞥了瞥,发现希维尔也有忍不住正张着嘴的架势,像是想说句点评。
亚兰收回目光,看向前方越来越近的城门口。
黑红相间的军旗在城墙上随风抖动,诺克萨斯士兵的盔甲在日光下反射出冷硬的金属光泽。
“我们该进城了。”他说。
伊泽瑞尔愣了一下,然后抬头看向乌泽里斯的城门楼,张开的嘴缓缓闭合起来。
解释的兴致已经没了,毕竟已经到了地方。
任何因意外聚集的人与物都有分开的时候。
商队领头人接过作为尾款的几枚金币,用粗糙的拇指在金币边缘抹了一下,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集市的人流里,佝偻的背影很快被来来往往的商贩和货物遮住了。
那租用了驼兽的商队是这样,伊泽瑞尔也是这样。
人声鼎沸的集市之外,亚兰把视线放在了伊泽瑞尔身上。
金发的探险家正低头翻着他的挎包,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按紧,扣上搭扣,拍了拍包面上沾的沙尘,然后把包重新挎回腰侧。
做完这些之后他抬起头,朝港口的方向望了一眼。
码头那边有一艘两桅帆船正在收锚,水手们在甲板上跑来跑去,船长的吆喝声隔着半个码头传过来。
“时间赶得巧。”伊泽瑞尔转回头。
“刚好有一艘前往卑尔居恩的船待会儿出发,我得坐着那趟赶另一班次回皮尔特沃夫。”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停了一下,脸上露出了遗憾的表情。
嘴角往下撇了撇,眉毛也塌下去半截,“唉,我还有很多想要跟你们聊的呢。”
他的目光在亚兰和希维尔之间晃了一下。
“不管是‘千年神器’,还是其他的什么。另外这位女士——”
他随意地朝希维尔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你肯定也有关于自己的有意思的故事讲。”
希维尔站在几步之外,一只手搭在剑柄上,听到这话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毛,没有接话。
亚兰不着痕迹地上前一步。
他自然站在伊泽瑞尔和希维尔之间,然后他抬起一只手,搭在伊泽瑞尔的肩膀上,推着他往前走了几步。
“你不走运。”亚兰说,语调平平的,“那些故事只能让我来听了。”
伊泽瑞尔被他推着往前走了几步之后,忽然叹了口气。
那声叹气不响,却拉得很长,然后他反手一揽,胳膊搭上了亚兰的肩膀,半推半拉地把亚兰带到离希维尔更远的地方。
他的声音也放低了。
“老兄,不用太误会什么。”
伊泽瑞尔把脑袋往亚兰这边偏了偏,金发蹭在亚兰的肩头上。
“如果我能多待一阵子的话,说不定能够借着故事会的氛围帮助你们调解一下,摆脱现在的冷战。”
亚兰侧头看了他一眼。
“你似乎误会了什么。”
“不不不,绝对不是。”伊泽瑞尔摇头,摇了两次,很确定的那种,“是我的观察,当然直觉占大头。反正我知道你们之间感觉不对,肯定发生了什么。”
他顿了一下,然后用一种很让人恼火的过来人的口吻补充道。
“肯定是她梦到了你惹她生气的什么事。女人就是这样,翻旧账。”
亚兰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把搭在伊泽瑞尔肩上的手收回来,重新垂在身侧。
码头上那艘船已经收完了锚,水手正在解最后一根缆绳。
“你该走了。”
伊泽瑞尔耸了耸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