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到他站在那里打量着她。
很好。
就这样，看着我。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她的脸她很清楚，不管化不化妆，不论穿的是什么衣服，只要是男人，总是会有反应的。
她往前走了几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她的脚步很轻，走在石板路上几乎没有声响，只有斗篷的下摆在脚踝处微微摆动。
“你有很想要赴的约对吗？”
她开口，语调从刚才的淡然换成了另一种更柔软的调子。
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替他感到期待，又像是在替他感到可惜。
“但是，在那之前，不妨与我多聊聊吧。”
她微微歪了一下头。
“你刚才翻墙的动作很灵巧，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有人翻墙翻得那么干净利落。你的身手不一般。而且，你的面孔和恕瑞玛的本地人都不一样，有一种……很吸引人的陌生感。在这里遇到你这样一个人，对我来说是一件很意外也很有趣的事情。”
她的目光停在亚兰的脸上，那双眼睛里盛着一种刻意放软的温和。
声音很好听，吐字清晰，每个音节之间衔接得很流畅。
“干草总不会比花朵更美丽，不是吗？你今夜有约的那个人，或许此刻正在某个地方等你。但你已经来到了这里。”
“你不觉得，比起让你现在去做的什么事情，在这里跟我多说一会儿话，也很有意思吗？”
卡西奥佩娅把话说完。
柔媚的语调像是在分享一个只属于两个人的秘密。
然后她就等着看对方的反应。
话术并不复杂，但足够有效。
对身手灵巧的人夸他的身手，对外来面孔的人夸他的与众不同，对有约在身的人用“花朵”来暗中贬低那个正在等他赴约的对象。
然后再加上一点若有若无的暗示，让眼前这个蠢货觉得自己有可能被她看上。
卡西奥佩娅在心里几乎把台词都替他想好了。
他会先客套几句，她再稍微多抛一点甜头让他慢慢地动摇，然后他就会顺着她的话说下去，说她的确比那个正在等他的女人更有魅力。
之后她就可以带着这个被她驯服的傻子穿过花园，走向喷泉边上那个等得满脸不耐烦的女人面前去，让她看着自己的男人夸赞另外一个女人的好，再把他像垃圾一样扔掉。
她从骨髓里了解人性。
比起殴打之类的肉体折磨，这种戏耍和捉弄更让她感到愉悦和满足。
在美丽之下，甜蜜的言语更容易让人折服。
亚兰在她的注视中抬起手，扯了一下衣襟。
卡西奥佩娅看到亚兰的手指从衣领的叠缝间伸进去，在胸口内侧摸索。
然后亚兰从衣服里面掏出几枚金币。
金币是恕瑞玛流通的旧铸，边缘被磨得有些圆滑，但成色不差。
他把金币搁在手心里，往前递了半寸。
“拿着吧。”亚兰说。
卡西奥佩娅愣住。
她的眼睛盯着那几枚金币，眼角的肌肉微微跳了一下。
那个笑容还挂在嘴角，像是忘了收回去，但已经没有任何含义了。
她的视线从金币移到亚兰的脸上，又从亚兰脸上移回金币。
她的嘴唇张开了大约一根手指的宽度，然后又合上，喉咙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那事儿就免了。”
亚兰的手又晃了几下。
金币在他手心里碰撞出清脆的声响，那声音在花园里非常清晰。
然后他往左右看了看，又看了看面前的女孩，心里感叹了一声。
原来是这样。
问及喷泉的时候那个老者那样看我。
他从街边老摊贩那里问路的时候，老人给他指了方向，然后投来那个复杂的眼神。
他说不清楚那眼神里面到底是什么。
应该是“无奈”，现在他明白了。
在诺克萨斯人来到之后，曾经喻以爱情与约会的魔法喷泉，就近地建起了这种场所。
销金窟也好，烟花地也罢，总之不是什么正经地方。
这些穿着漂亮的女郎在花园里游荡，用暧昧的话头引诱路过的男人，然后掏空他们的钱袋。
真是人心不古，世风日下，道德败坏。
令人感慨。
想通了这个，他还不免又看了面前的女孩几眼。
他把面前的女孩和髓印集市的那些舞女在心里快速比较了一下。
髓印集市的舞女们大多是在棚屋里跳舞，脸上糊着厚厚的脂粉，身上裹着五颜六色的廉价布料，跳完舞就端着铜盘挨个讨赏。
眼前这个实在是不一样。她不管是站着的姿势，说话的方式，还是那件虽然样式简单但料子明显不便宜的常服，都透出一股在好的环境里养出来的气度。
乌泽里斯这北边的港口城市和南边的沙漠集市就是不一样，质量实在是太高了。
这女孩大约是诺克萨斯某个上层贵族的女儿，家族在权力斗争中失势之后被牵连了，被充到什么边缘地带做了这行。
他随便揣测了一下，也没有往心里去。
可惜了。
——别误会，他觉得可惜并不是因为自己在这个时候，这种有正事要做，去要赴约的时机遇见了她。
他不介意遇到她，也不介意跟她说话，甚至还觉得这误会颇有意思。
他只是从不搞这些事情。
亚兰在心中小小赞许了一下自己的品格之后，把金币往女孩的手边又递了递，手指松开，让金币落进对方僵住的手里。
然后他直接转过身，重新沿着石板小径朝花园深处走去。
“给我站住！”
那个声音又一次从背后传来，这一回多了些气急败坏的味道。
难以置信。
实在是难以置信。
金币在卡西奥佩娅的手心里被捏得嘎嘎作响。
几枚金属圆片互相挤压着，边缘硌进她的掌肉，印出深深浅浅的凹痕。
她看到前面那个男人居然没有停住腿，还在踩着石板路不紧不慢地往前走，她的脚就自己动了起来。
三步并作两步，斗篷在身后扯成一片翻卷的深色，她急冲到亚兰前面，猛地转过身来挡住了他的去路。
“谁需要你给我这个！”
卡西奥佩娅喘着气，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声音都在发抖，心中愤恨不已。
他，竟然认为她是一个娼妓！
“嗯？”亚兰疑问出声。
他停住了脚步，脚后跟落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看着挡在面前的女孩，不知道说什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