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粗壮,指节分明,上面戴满了各种璀璨耀眼的东西。
黄金的指环,镶着深色宝石的宽戒,腕子上套着几圈打磨得发亮的兽骨镯。
他把它们一个接一个地摘下来。
动作不快,但很用力,每摘下一个就往脚边的沙地上一扔。
金属和骨头落在沙里,发出一声声沉闷的轻响。
随着那些东西落地,他的手指上只剩下一枚戒指。
灰黑色,没有光泽,材质看不出是石头还是金属,毫不起眼地套在食指上。
他没有摘它,只是盯着那枚戒指看了一会儿。
他留恋着。
“谁能够把一切的财富都捏在手里呢?它们落到我的手里,又会从我的手里落下,我很早就想到了。”
他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然后抬起眼,看向希维尔。
“我没有想到的是……拿走这些的人会是你,希维尔。”
“你要求饶吗。”
“不。”
翟哈洛拔出了腰上的弯刀。那把刀的刀鞘上原本也镶着金边,但现在握在他手里的只有光秃秃的刀身。
刃口被保养得很好,在峡谷的阳光下泛着一层冷冽的银光。
他把刀横在身前,刀尖微微向上翘起,摆出了一个标准的起手式。
“报酬是一切,我得从你这个雇主手里赚过来。”
希维尔点了点头。
她缓缓拔出自己的武器,刃面与鞘口摩擦发出细微尖锐的金属声。
“很好,你还没老到挥不动刀。”
这正是她想要的。
对方坦然接下了议事厅的邀约,也如约前来了这里。
给他一个体面的退场,不至于沦落到亚兰所说的“不体面就帮他体面”的可悲模样。
崖壁上的沙鹫扑棱着翅膀飞了起来。
黑褐色的翅膀拍打着干燥的空气,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然后刀刃相撞。
翟哈洛先动的手。
他迈出一步,沙地被靴底碾出一个深坑,整个身体借着这一步的冲力往前压。
弯刀从他身侧划出一道水平的弧光,朝着希维尔的腰侧横扫过去。
这一刀没有任何花哨,但速度极快,力道极沉。
希维尔侧身闪开。
她的上半身往后收了半寸,让刀锋贴着自己的皮甲擦过去,然后她的手腕一转,武器从下往上撩起,划向翟哈洛握刀的那只手的内侧。
翟哈洛及时抽手,手腕往外翻了一下,用刀柄末端的金属配重球撞开了她的刃口。
又是一声撞击。
紧接着是第三声,第四声,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弯刀与剑刃在两个人之间不断碰撞,寒光交错闪烁,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被崖壁弹回来,又弹回去。
翟哈洛的刀法沉稳老辣,每一步都踏得很稳,每一次劈砍都带着搏杀经验的惯性,角度刁钻,力道凶狠。
希维尔则更轻更快,她在翟哈洛的攻击间隙里闪躲和反击,身法灵动,每次出击都直指要害。
鲜血飙洒。
第一次见血是在翟哈洛的右前臂。
希维尔的剑尖划破了他手腕上方的皮甲,在皮肤上拉出一道不深但很长的口子。
翟哈洛闷哼了一声,没有低头去看伤口,反而趁着这个间隙猛地往前跨了一大步,弯刀从上往下劈落。
希维尔用武器架住了这一刀。
剑身与弯刀的刃口咬在一起,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终究是朝气的挑战者更胜一筹。
翟哈洛的刀越来越慢。
他的出刀依旧凶狠,但每一刀之间的间隔在变大,刀刃上的力道在变弱。
粗重的喘息从他的胸腔里往外挤,肩膀上的汗水在阳光下反着光。
他的脚后跟在沙地上拖出了一道长长的沟痕。
希维尔的剑更快,她切入翟哈洛的防守间隙,一剑挑开了他握刀的手腕。
鲜血从腕部喷涌而出,弯刀脱手飞出去,在空中转了两圈,刀刃朝下扎进了沙地里。
第三下,她刺穿了他的右肩。
剑尖从锁骨下方没入,从肩胛骨后方透出。
翟哈洛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用左手捂住右肩的伤口,血从他的指缝间往外冒。
他的腿弯在打颤,但他没有倒下去。
他的胸腔剧烈起伏着,“真有你的,希维尔。”
他喘着粗气,声音沙哑而低沉。
他已经举不起刀了。
那把弯刀还扎在他身后的沙地里,刀柄孤零零地竖在半空中。
而希维尔的剑竖在离他半步远的距离,剑尖指着他的咽喉。
“你成长得让所有人都惊讶,是我——”翟哈洛扔下了左手捂着的伤口。
双手缓缓举起,手掌摊开,掌心朝着她。
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放弃的时候,他的右手忽然合拢了。
只有食指伸直,指向希维尔。
那枚灰黑色的戒指在食指上闪了一下光。
然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戒指上的光闪了那么短短一瞬,像是有人用火石打了一下火却没能点燃任何东西。
然后它就灭了,重新变回那个毫不起眼的灰黑色圆环。
“……什么。”
翟哈洛难以置信地收回手,低下头去看那枚戒指。
他的眼睛瞪大了,嘴唇张开又合上。
他用力甩了甩手,又伸直食指对着希维尔晃了几下。
戒指依旧漆黑,峡谷里什么也没有发生。
“真是令人失望,翟哈洛。”希维尔说。
亚兰从她身后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的左手上抓着一块水晶,正是从佐伊陵墓里带出来的那枚。
水晶在空中微微悬浮着,内部流转着柔和的月白色光晕,在阳光与阴影的交界处显得格外奇异。
之前他去找了鉴定师。
本来以为这东西是积蓄着治愈或防护魔法的月石之类,结果没想到是干扰水晶。
能够屏蔽小型瞬发法术的便携道具。
正好在通过某些方法知道了翟哈洛藏着一枚施法戒指的现在用上。
翟哈洛的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的眼睛从戒指上抬起来,先看了看希维尔,又看了看亚兰,又看了看希维尔。
他想说些什么,但喉咙里只挤出几个含混的喉音。
他想好的那一招是他最后的底牌。
她竟然也知道。
“我给你最后的‘仁慈’。”希维尔挥了一下手。
跟从她与亚兰的手下走上前,架住翟哈洛的双臂,拖着他往峡谷外走去。
有人搜他的身,把藏在腰间暗袋里的两个小瓶子和靴筒里的一柄细窄匕首全部摸出来,然后拿走。
翟哈洛被扔在了峡谷外。
他的双脚踩在沙地上,右肩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他摘掉所有珠宝的那只光秃秃的手上,那枚最后的指环也没有留下。
“试着活下去,祝你好运。”
希维尔的声音从驼兽背上传来。
她没有再回头看他一眼。
峡谷中所有人都跟从着,驼兽沉重的蹄掌踩进沙里,拔出来,再踩进去。
队伍拖成一条长长的线,从峡谷口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沙丘。
沙鹫从崖壁上俯冲下来,扑向那些已经不再动弹的身体。
没有人回头去看落在远处的翟哈洛。
没有人会认为他能够在着出没凶兽的枯渴沙漠中活着走出去。
新的首领诞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