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他说德莱厄斯会去打弗雷尔卓德的野蛮人，会在那里打很久很久。这话要是几年前说，别人只当是酒后胡话。后来德莱厄斯真的被派去了弗雷尔卓德。”
因达莉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她没有打断。
“还有一个。”巴里安的声音又压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连他自己都不太确定是否该说出口的事，“杰里柯·斯维因。他说过斯维因。”
因达莉的手指在膝头轻轻敲了一下。
“这个名字我知道。杰里柯·斯维因在不久前公开反对统领达克威尔。而且据说……据传闻说他刺杀了那位大统领。”
是的，杰里柯·斯维因发动了政变，让帝国所有人认识到了他。
这下，没人不再不知道他的名字。
因达莉把话说完的时候，巴里安点了点头。
油灯的火焰被从棚屋缝隙里漏进来的风拨了一下，矮桌上的光晃了晃。
斯维因的事现在不只是传闻了。
卑尔居恩的诺克萨斯商船带来了确切的消息。
杰里柯·斯维因已经控制了不朽堡垒，勃朗·达克威尔的统治结束了。
“但。”因达莉的声音慢了下来，“在你所说的那个‘曾经’——几年前，杰里柯·斯维因应该还没踏上征讨艾欧尼亚的路。”
“他当时不过是一个籍籍无名的中层军官，连单独指挥一支千人队的资格都还没拿到。这样的人在诺克萨斯比比皆是，一抓一把，你的那个亚兰怎么会知道他。”
“还有更不可思议的。”
巴里安撇着嘴，他的目光穿过棚屋半开的门缝，落在外面那片被炉火映得忽明忽暗的煤渣路面上。
亚兰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但打斗的声音还没传过来，大概还在等，或者在对峙。
“虽然现在老练得像头狼，但他曾经却是个稚嫩过了头的羊崽子。”
“我那时候就算再落魄，在码头上混了十几年的眼力还在，套话诱导之类的活儿，对我来说也不算什么难事。他在我这儿蹭了几顿饭，喝了我半壶酒，嘴里往外倒的东西比我预想的多了不少。”
他停了一下。
“我从他嘴里套出过两个词。两个不可思议的词。”
“不可思议？”
因达莉追问。她的语调还是平稳的，但轮椅扶手上的手指已经不再动了。
巴里安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黑色玫瑰的乐芙兰。他跟我说了这个。”
因达莉不禁眼皮一跳。
她猛然抬起头，目光越过巴里安的肩膀，看向他身后那个沉默的纹身师。
泽威特黝黑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他站在角落里，一只手搭在皮包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他没有看任何人。
“主宰诺克萨斯的是黑色玫瑰的乐芙兰。”巴里安把当年听到的原话复述了一遍，他转过头去看因达莉，“我听说过黑色玫瑰。在帝国的时候听说过几次，酒馆里喝醉了有人会拿它唬人，说那是隐藏了几百年的组织，诡秘而恐怖，帝国的贵族与将领们畏惧它的影响，却不见它的踪迹。”
“我当时从来没有当真，以为不过是地摊读物里编出来的东西。后来我实在赚不到什么钱，卑尔居恩的中间人被几伙本地势力瓜分得干干净净，渣都不剩，我就想着把剩下的所有积蓄拿出来回帝国搏一次。”
他把烟盒从铁架上又拿了起来，拇指反复摩挲着盒盖上的划痕。
“我回了不朽堡垒。有个旧相识说有个拉投资的沙龙，去的人都是有头有脸的商人。我想着碰碰运气，把在恕瑞玛做过的几笔生意编成了一张漂亮的履历。在沙龙上说了一堆奉承话之后，想说点新鲜玩意儿活跃一下气氛，就把这个‘笑话’拿了出来。”
因达莉看着他的脸。
那个一直在耍贫嘴的老家伙此刻的嘴角没有一丝笑意。
“那个笑话的效果如何。”
“效果很好。”巴里安说，“第二天早上我在旅馆醒来，发现自己连一张离开不朽堡垒的船票都买不到了。我的名字从所有商会的合作名单上消失了，没有任何解释。”他没有接着说下去。没有必要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身后。
纹身师泽威特站在那里。黑壮的身形没有任何变化，但那双一直垂着的眼睛抬了起来。
然后，在黑巫术的伪装中，有那么一瞬展现了真实。
一个女人的模样。
苍白的面容，眼尾上挑的眼睛，嘴唇抿成一条冷淡而优雅的弧线。
巴里安的声音平静得像在汇报一桩再普通不过的情报。
“不管您问我多少次，我了解的就是这些了，女士。他成长得比想象中快太多，谨慎到已经没办法再从他嘴里挖出什么新东西了。”
他试过再套点什么，但亚兰说是做过的梦，忘得差不多了，什么都想不起来。
那双女人的眼睛淡淡地垂着，暂时没有说话。
因达莉从轮椅上微微抬起下巴，心跳很快，但声音依旧稳着。
她认得这副样貌。
苍白女士，没想到在这里她是这样的一张面孔。
诺克萨斯阴影中的真正主宰者，即便达克威尔在位的那些年里也从未浮出水面的存在。
自己直到遭遇那场任务变得残废，被用到才知道她的存在。
她出现在卑尔居恩这间破旧的铁匠铺里，用一个纹身师的身体待了这么久。
“他那是预言，还是……”巴里安忍不住问。
“初生之土曾经拥有过帝柳。自然之灵与强盛的魔力使得艾欧尼亚人的灵魂非凡而强韧，灵魂之境变幻莫测，勾连着不可想的曾经与未来。”
那个伪装者，乐芙兰开了口。
声音并不阴冷，反而像是一位年长的学者在陈述一段早已被遗忘的历史。
“谁知道真相如何呢。”纹身师俯瞰着两人。
他，或者是她的目光从巴里安移到因达莉身上，又移回巴里安。
那双眼睛居高临下，一种冷调的、像是掂量某样物品的目光。
“总之，时刻关注他。还有莎弥拉。”
话音落地时，泽威特黝黑的面容仍旧沉默，粗糙的手指搭在皮包上，与方才毫无二致。
仿佛那掀开一角的真实从未出现过。
“帝国与黑色玫瑰，总会用上他们的。”
铁匠铺外面，金铁交击的声响终于从门外传来。
阔刀砸上了什么硬东西，清脆而猛烈，紧接着是一声沙哑的兴奋的低喊。
莎弥拉大概是终于找到了她想要的刺激。
而巴里安站在原地，那张老迈而凶悍的脸上的表情无法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