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兰挺直了背,让自己看起来没有太多破绽。
“尊贵的卡西奥佩娅小姐。”巴里安清了清嗓子,决定先把自己的本职工作做好,虽然现在需要介绍的双方似乎已经不需要他介绍名字,“这位是鹰之团的希维尔团长,还有——”
“我知道他是谁。”卡西奥佩娅打断了他。
声音从扇子后面飘出来,冷得像是冬天海面上刮过来的风,“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再见到他,真是莫大的惊喜。”
扇子在她脸前微微转动了半圈,然后合上似乎想继续说什么别的,顿了一下,还是没有说。
她转过身,裙摆在大理石地面上旋出一个小弧,走向正中央那张单人沙发,坐了下来。
红裙的布料在皮面上铺开,她翘起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鞋尖轻轻点着地毯。
扇子重新展开遮住她的下巴,一双眼睛从扇面上方平静地看着亚兰。
“那么。”她开口,语调平稳,“巴里安先生跟我提过你们接委托的事。但我想先听听,这位亚兰先生自己怎么说。”
“我们听说您有长期的委托需要可靠的人手。鹰之团有这个实力,也有足够的规模来接高要求的长期委托。”
“哦?规模。”扇子缓缓摇了两下,“那算是我要求中最不重要的一点,我要派出的活儿,人多是肯定的,但更是要有足够的经验和实力,不太容易让人放心。”
亚兰听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问。
每个问题都基本上是刁难,带着对曾经被整狼狈失态的恼怒。
她可以直说的,毫不留情的旧事重提,但没有。
只是把所有场景重演一遍,把角色换了个位置。
那时候她站在花园里看着他翻墙进来,现在她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他站在地毯上等他回答。
风水轮流转。
“我们的本事自然不会差,具体关于‘经验’,得瞧瞧您说要我们做什么。另外,信誉方面,我们接委托,出了问题我们负责到底。”
“负责到底。”扇子停了一下,扇面上移,露出嘴唇和下巴。那张涂着暗红色口红的嘴唇往两侧拉出一个极淡的意味深长的笑,“这话我喜欢。”
扇子重新展开遮住脸。
她换了个问题,忽然拐到了与委托毫无关系的方向上,话里藏着另一个陷阱。
亚兰不紧不慢地拆招,把球按原路踢回,回答里没有一个字多余。
希维尔坐在三人沙发另一端没有插话,只是用一种耐心等待的姿态靠在靠垫上。
不擅长的事就交给擅长的人来做。
卡西奥佩娅忽然笑了一声。
她把扇子猛地一合,扇骨在另一只手的掌心里敲出清脆的一拍。
她站起来,红裙随着她起身的动作往下垂落,恢复成笔挺而优雅的线条。
她走到沙发前面,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仍坐在沙发上的亚兰。
她的嘴角还挂着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但眼角的肌肉已经渐渐放松了。
恼怒当然还在,但恼怒之外还有别的什么。
“我会考虑的。”她对巴里安说。
然后她的目光从亚兰身上滑过,短暂地落在希维尔身上,停了一下又收回去。
她转身朝门外走去,高跟鞋重新敲出清亮的脆响,节奏比进来时快了半拍。
门在身后合上。
会客厅里只剩下三个人。
然后他们被侍从请着离开了酒店。
巴里安站在街边,把手伸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掏烟盒,掏到一半又放回去。
他用另一只手扶着鼻梁上的单片眼镜,眉头皱得老高。
“我也琢磨不透那位小姐的态度。你们先回去,明天我会再来拜访,期望能有好消息。到时候再告诉你们。”
卑尔居恩的集市在午后依旧喧闹。
港口方向传来水手卸货的吆喝声,铁匠街的叮当响被风送过来时已经碎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亚兰和希维尔并肩穿过卖香料和干果的摊位,来往的人流将他们推挤得偶尔肩膀相碰。
“可真是没想到。”希维尔先开了口。
她的目光正前方是一个摆满陶罐的摊位,但视线并没有落在任何一个罐子上,“居然会是在这儿碰到她。”
亚兰知道她说的“她”是谁。
从酒店出来之后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这句话大概已经在希维尔心里搁了好一阵子,只是现在才拿出来。
“那天晚上你还没到的时候,”亚兰说,“她在花园里把我拦住了。”
他简略地讲了翻墙进统官府花园之后发生的事。
那个女孩从花丛里走出来,用质问的口气问他是谁允许他进来的。
他当时以为她是某种特殊职业者,他没用这几个字,但希维尔听得懂他的意思,于是他从口袋里掏出几枚金币,说拿了钱那事儿就免了。
希维尔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哦。没想到你会搞错。我还以为你擅长观察和思考的能力让你不会出现那样的错误。”
“会出现那种事到底在谁。”亚兰侧头看她,“那个时候我可是把多半的精力都拿去思考另外一回事了。”
另外一回事是什么,两个人都清楚。
他在喷泉边上等了那么久,满脑子想的都是要怎么跟她开口。
翻墙的时候在想,被人拦住的时候也在想。所以他看见一个漂亮女孩站在贵族花园里质问他的时候,根本没动脑子去想她的真实身份。
希维尔知道他说的意思。
她自然而然地回想到那天晚上的事情,心中涌起热流。
她笑了一声,把头撇开,目光投向集市另一头卖织物的摊位。
亚兰看见她侧脸的线条在午后的阳光里松弛了些许,嘴角的弧度还留着。
他们继续往前走,在卖铜器和旧皮具的摊位之间随便逛了几圈,然后回了旅店。
第二天一早,巴里安来敲门。
亚兰拉开房门的时候,巴里安站在门口,银框单片眼镜后面的眼睛亮得很。
他今天没穿那件深蓝色的对襟外套,换了件棕灰色的短袍,袖口卷到手肘,手里攥着一个皮质的文件筒。
没等亚兰招呼,他就从亚兰身侧挤进了房间,在矮桌旁拉了把椅子坐下,把文件筒搁在桌上,长长地吁了口气。
“好消息还是坏消息。”亚兰关上门,靠在门框上。
“既然过来,当然带了好消息。”巴里安把文件筒的盖子拧开,从里面抽出一卷皮纸,在桌上铺开。
“我也没想到她还是选了你们。昨天你们走之后我又等了半天,她那边的人来跟我说,就定你们了。我还以为多半要告吹。”
他的手在皮纸上按了两下,把卷边的部分压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