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平时总是高傲地微挑的眼睛此刻只盯着地毯上的花纹。沉默。
“你的家族出现了问题。”肯定的语气，这当然来源于他所拥有的超前的前世认知。
她还是不说话。
亚兰也不催她，走到矮桌旁边随意地坐下，背靠着那扇漆木屏风的边框。
他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姿态松弛，然后开口。
“按照雇佣的契约所定，如果不能把委托当中可能遭遇的敌情和风险说明白的话，那么委托可以被单方面取消。”
听到他这话，卡西奥佩娅的手指在裙侧收紧又松开，反复了好几次。
她站在那里，垂着眼，呼吸的节奏变了又变。
他看不见她咬紧后槽牙时腮侧的肌肉在微微鼓起又放下，只能看见她的胸口起伏了好几个来回。
反复思量了一番之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口。
“在几个月前，帝国的皇帝、大统领勃朗·达克威尔遭遇刺杀身亡。”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在没有贵族会议讨论的情况下，一个名叫杰里柯·斯维因的人，从前线退回的军官上位，夺取了统治者的位置，成为了帝国的新统领。”
“我的母亲与她的同伴们却是旧统领达克威尔的拥趸。”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
有一个词被她从喉咙口咽了回去，换成了另一个更安全的表述。
那个组织的名字当然不能提，反正对他来说那并不重要，而且也不便于理解。
“为了原有的利益，以及以防失势，她们策划了对于斯维因的刺杀。”
她的目光从地毯上抬起来，落在帐篷角落里那盏还在飘着青烟的熏香炉上。
“结果是失败了。”她的声音变得有气无力。
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她回想起母亲在书房里关上门的那个下午，回想起母亲那张一向沉稳从容的脸上罕见的惶惶之色。
她没见过母亲那样，一次也没有。
所以那幅画面烙在脑子里，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
她停顿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
“‘看穿人心，知晓秘密……新统领的能力让人难以想象。’”
“所有靠近他的刺客杀手都被提前看破并且处死，就连诅咒巫师也被提防和抓捕处决。”
“无计可施。”
“接下来就是新统领的报复和清算时刻——反对者们被翦除，仅仅留下母亲和我这样的人。”
“你们这样的人？”亚兰追问。
卡西奥佩娅的表情别扭地拧了一下。
她的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捻着裙侧的布料。
“留下母亲这样反对过他的人，但同时又是为其上位提供过支持的助力者的家族成员……我的父亲是新统领最主要的推举者之一。”
她说完这句，下巴微微抬起来了一点，像是在重新穿回那件名为骄傲的盔甲。
“明明被勉强宽容，却还是要搞事吗？”亚兰斜眼看她。
“哼，你知道什么。”卡西奥佩娅脸上浮现出那种熟悉的，跟你说不清楚的不屑模样。
她自然省略了组织。
帝国在黑色玫瑰的掌握中才是绝对保证兴盛的正途，斯维因这样的人怎可同日而语。
而且，母亲如果能在那位女士面前成功，杜·克卡奥家离那个最高的位置也不远了。
不，应该说绝对能坐在最高统领的位置上！
这些话她不会说出口，但她眼神里一闪而过的野心已经足够亚兰读出大概。
“所以，为了帝国和家族，我一定要找到——”
“找到？”亚兰盯着她。
卡西奥佩娅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嘴唇猛地抿紧，把差点脱口而出的关键信息硬生生吞了回去。
她眨了眨眼，迅速换上了一个不那么危险的说法：“找到恕瑞玛这个千年帝国的珍品，用来交际拉拢贵族们，壮势重来。”
“哈。”亚兰不由发出一声笑。
不通过武力和斗争，用软弱的政治拉拢来解决问题……
完全的嘲笑，显得轻松愉快。
他知道她真正要找的是什么，而她在知道他知道的情况下还要硬编一套说辞，就算是编造，还存在着巨大的漏洞和狗屁不通的矛盾。
这副自以为的掩饰在他看来十分好笑。
“哼，你懂什么。”她还是那副倨傲的样子，把别人当乡巴佬看待。
但她的脑子在飞速转着。
只要随意透露些上层贵族的交际和政治信息，就能让乡巴佬在自我臆想中圆上漏洞，这样就够了。
唔，反正是没有什么见识的家伙……
她觉得这条思路可行，便又开口。
“你们这些在沙漠里讨生活的人，大概连帝国上层的边都摸不着。”她恢复了那种带着优越感的叙述语调，眼睛往右上方瞟，“政变当中起作用的可不止是刀剑。”
“德莱厄斯……唉，估计你也不知道这个人。被前统领派往北征冰原野蛮人的德莱厄斯，他现在已经是帝国军队的最高统帅之一了。”
“但你知道他是怎么坐到那个位置上去的吗？”
她没等亚兰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愤愤不平。
“他的弟弟，德莱文——那个负责角斗场娱乐的家伙。”
“一个靠着粗俗的角斗表演起家的人。”
“他把血腥的角斗做成了贵族圈子里的时髦玩意儿，那些小贵族们挤破头也要去看那些角斗士在沙地上互相砍杀。”
“德莱文就趁着这个机会，在角斗场的花哨的表演和之后的交往与赌博之类的活动下，竟然也能够跟一些贵族搭线来往！”
她的嘴角往下撇着，满脸不屑。
“一群下流粗鄙的小贵族！”
“真正的贵族应该靠的是宴会、沙龙，展示自己的底蕴，温和地联系感情和输送利益，要按规矩来交往，而不是看什么不明所以的血腥砍杀会！”
“啊啊，还有，正因那个粗俗角斗主的活动运作，完全没有在北方建立绝对功勋的德莱厄斯竟然登于统领之左，一跃而居军队的最高地位。”
“我的父亲，杜·克卡奥将军，这样为帝国征战了半辈子的老牌贵族，现在倒要屈居他之下。”
“果然还是受你和你母亲的牵连。”亚兰适时地递上吐槽。
卡西奥佩娅狠狠瞪了他一眼，但她说不出反驳的话。
事实就是这样，她的母亲选了达克威尔，选了刺杀，结果是失败。
而她的父亲选了斯维因，选了支持，所以还能站在台上。
籍由父亲的荣光才能好好活着，但确实也让他在新的阵营中染上了污点。
她气鼓鼓地把头偏开，几缕散下来的发丝遮住了她脸颊的弧度，当然她也绝对没有心服认错的意思。
只要我成功，一切都会逆转！
她抱着这样的想法沉默着。
两人之间这时候只余下外面风沙拍打篷布的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