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兰直起腰,收回身体前倾的压迫感,脸上刚刚特意调整完毕的严肃表情缓缓松弛下来,重新流露出一种玩味的笑意。
那笑意从嘴角开始扩散,一路爬到眼角,完全不加掩饰。
“啊,你好像误会了什么。有点……自作多情。”
卡西奥佩娅的脸腾地红了。
从脖颈一路红到耳根,连靠近领口那片刚才涂过药膏的皮肤都泛起了明显的粉色。
她的嘴唇嚅动着,几度张开又合上,身体也开始微微发抖。
这是气的。
这家伙分明是故意在引导她往那个方向去想。
他根本从一开始就只打算逗她。
“唉,我是不会对你产生什么想法的。”
亚兰安抚似的抬起手在空中挥了挥,像是在驱赶一只不存在的蚊虫。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而这让卡西奥佩娅更加光火了。
“不像大小姐你,因为情绪的影响,想要做些报复的事就直接拍板决定雇佣我们,不作缜密的调查和与其他佣兵团的比对。”
亚兰说完这话,意外地没有在卡西奥佩娅的脸上看到被说中之后的窘迫和退缩。
恰恰相反,她的表情冷了下来。
刚才那片羞愤的红潮还没完全从脸上褪尽,但她的眼神已经重新变得锐利而高傲。
她撑着床垫慢慢站起身,整了整弄皱的裙摆,然后斜斜地翻了他一个白眼。
“自作多情的男人。”
她把刚才那句话原封不动地奉还了回去,语调恢复了那种原本那样从高处往下看人的冷淡,“你才是太高估自己了。”
“一只苍蝇的飞舞确实会叫我心烦意乱,但也不至于用上一切心力去想如何拍死它。时间多得是,随手挥一挥就是了。”
她抱起胳膊,下巴重新抬到了那个标准的俯视角度。
“哼。”她用鼻音开了个头,然后解释起来。
语调上扬,语速略快。
“选择你们,不过是因为出现了一点小小的意外,让你们从勉强的备选变成了不得不选而已。”
“我原本选定的不是你们。帝国有一支极其可靠、身经百战的小队,在德玛西亚及联盟国境内作战经验丰富。”
“她们的领队明明已经口头答应接受我的雇佣,却在最后关头突然告知我,核心成员改变了主意,决定去参与艾欧尼亚那边还未退兵的作战。”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有一个词差点脱口而出又被她迅速收了回去——组织。
那支小队似乎和组织有着某种联系,否则母亲也不会第一个推荐她们。
但她不想多说这个。
她只是厌恶地撇了一下嘴,把后半句补完,“因为什么遇到奇异的能力而产生的兴趣。底层的兵渣,真是毫无信用。”
“难怪会是断腿和瞎眼的货色!”
她转脸看向亚兰,愤然嘲讽道。
那双眼睛里的火气还没消,显然是把对那支临时变卦的小队的不满也一并算到了眼前这个人的头上。
亚兰听着听着,嘴角的肌肉开始不听使唤地想要抽动。
他咬着牙把那股想笑的冲动压下去,强忍着不让自己露出尴尬的神色。
他大概知道卡西奥佩娅说的第一选择是谁了。
深色皮肤的纹身女人,那把能挥出魔力屏障的阔刀,铁匠铺门口那句“艾欧尼亚的男人”,她遮住一只眼睛的眼罩。
莎弥拉。
断腿,那个是莎米拉的长官,因达莉……
想到这些,他脑海中又浮现出巴里安的脸。
在通知委托定下来之后,巴里安也随口提过一句,说莎弥拉她们已经离开了卑尔居恩,北上回国去了。
当时巴里安还拍着他的肩膀,用一种促狭和揶揄的语气惋惜地说,“你真是错过了一块儿可以吃进嘴里的肉”。
这话还好没让希维尔听见,不然巴里安那副银框单片眼镜恐怕就保不住了。
原来是这样。
因为一场比试燃起了对艾欧尼亚魔法的莫名兴趣,然后推掉了卡西奥佩娅的委托,北上去了那个还在有着局部战争拉锯的初生之土。
他当初在铁匠铺门口挥出的那一刀,本意只是不想让莎弥拉继续纠缠下去,结果这一刀却削出了一连串意想不到的连锁反应。
真是阴差阳错。
另一个不太舒服的念头紧接着浮了上来。
挖掘遗迹,探寻古代飞升之力……
这些事原本应该与希维尔擦身而过。
如果没有莎弥拉的临时变卦,卡西奥佩娅会带着那支身经百战的小队进入大塞沙漠,鹰之团根本不会接到这个委托。
希维尔就不会站在现在这个沙暴将至的营地里,而自己也不会站在卡西奥佩娅的帐篷里听她讲诺克萨斯的政治斗争。
可就因为他在卑尔居恩铁匠铺门口接了莎弥拉那一场比试,命运的轨迹被拨动了一小格,然后所有的事情都顺着这个偏移滑向了现在这条路。
他,也成为了命运大手发力的一部分。
这个念头让他沉默了好一阵。
卡西奥佩娅没有在意他此刻正在想什么,继续开口。
“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雇佣你们,你们只要好好保护我到这趟委托结束,我可以付给你比契约上多得多的钱。”卡西奥佩娅重新抱起胳膊,下巴抬回了那个倨傲的角度,“不过别指望我现在就能掏出一袋金币扔在你面前。”
“没有哪个脑子正常的人会带着全部身家横穿大塞沙漠。我的钱早就放在了卑尔居恩的皮尔特沃夫、诺克萨斯以及恕瑞玛领主管理的三方银行当中。”
“存的是海克斯密锁账户,只有我本人亲自到场才能解开。所以你最好记住,千万不能让我死在这片沙漠里。我要是死了,你一分钱也拿不到。”
亚兰翻了个白眼。
这位欠缺思考的大小姐也太过相信自己了,不过转念一想,这大概也是她不得不选的选择。
没有别的底牌可以打了,只能把身家性命押在他的人品上。
当然,更可能她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泄露了什么。
“最强力的保护吗。”他把白眼的余韵收回来,换上了一个认真的表情,“好吧,那你可得听我的。”
“哼。”卡西奥佩娅斜眼瞧着他,等待着方案和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