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回按在腰上的手,抬起头,若无其事地扫过卡西奥佩娅的脸。
后者正站在屏风旁边,脸上的表情绷挺紧,不显露一点儿难堪。
她努力装作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但下巴抬得略高了一点,嘴唇也抿得太紧。
亚兰把嘴角往下压了压,没有笑出来。
卡西奥佩娅抬起手,手指轻抚过自己的脖颈,指尖在锁骨上方那块皮肤上停留了片刻。
她集中精神,不让多余的念头往脑子里钻,直到脸上的温度彻底褪下去,才把表情重新调整到严肃而冷淡的位置上。
“带我去看你们新发掘的那座陵墓。”
亚兰点了点头。那份划定挖掘范围的地图上,卡西奥佩娅从一开始就用炭笔特意圈出了几处标注。
其他几处都是常规的陪葬群和附属墓室,只有这一处不同。
光看她在标注旁边画的那些只有她自己看得懂的符号,就知道她对这个位置特别上心。
按他的揣测,那里应该是曾经恕瑞玛帝国时期的重点墓葬区,埋葬的不是普通贵族,而是与飞升者或者太阳祭司相关的人物。
会是那里吗。
……
在一处沙海环绕的峡谷当中,突兀地耸立着一座风蚀严重的山体。
它周围的沙丘都在流动中不断改变着形状,按理说它本该连同这座峡谷一起被淹没在黄沙之下,但它没有。
它就那样不合常理地立在原地,保持着屹立的姿态,仅仅因为千年的风沙打磨而比想象的曾经矮小了几分。
山体表面布满深浅不一的沟壑,每一道都是风沙经年累月刻上去的痕迹。
希维尔站在临时搭建起来的凉棚下面,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目光落在不远处那座山体上。
她手底下的佣兵们正围着山脚忙碌,铁钎和铲子在沙石中进进出出,扬起的沙尘被峡谷里的穿堂风一卷就散。
灰败的山脚已经被挖开了一小片,露出一截方正的石头边缘,棱线笔直而规整,绝不可能是自然形成的东西。
她忽然停下观察,像是注意到了什么动静,抬眼朝着峡谷入口的方向望去。
过了片刻,两匹驼兽从那个方向出现在视线里。
等到驼兽走得更近些,她迎了上去,伸手拉住其中一匹的缰绳。
“你怎么过来了。”
亚兰翻身下了驼兽,用拇指朝身后指了指。
另一匹驼兽上,卡西奥佩娅正调整着坐姿,把被驼兽颠得歪歪扭扭的裙摆往下拉了拉。
“她比较看重这里,特意要过来看。”
“呵。”希维尔这才把视线移到卡西奥佩娅身上。
后者刚从驼兽背上下来,动作谈不上利落,但努力维持着一种不愿在众人面前露怯的端庄。
希维尔用平淡的语气说了一句让委托人大小姐不太舒服的话:“你或许应该回去再好好睡一觉。这里的进程还没到能叫人安全体验的时候。”
卡西奥佩娅抿住了嘴。
她听得出这是在嘲讽她。她的确没有应对这片沙漠环境的足够忍耐力和适应性,但这并不代表她就能平白忍受一个沙漠粗野女人对她这样轻慢。
“我付出的金钱足以让我在任何时候来看我雇佣的人正在为我做什么。”她的语调不紧不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是在纠正什么,“如果花了钱却不能得到良好的体验,那是不是说明做活儿的人没有能力达成我要求的标准。”
“我是根据结果来评判的,过程怎么样,我并不关心。”
希维尔把抱在胸前的手臂放下来,转过身正对着卡西奥佩娅。
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我会让手下的人全力挖掘,以最快速度完成这里的工作。”
“进程到了哪一步,哪些地方能进人,哪些不能……这些个具体的事情,自然是由在现场的人说了算。”
她的话明面上是就事论事,暗里的意思却不难听出。
在这里,现在,所有的事都得由她说了算。
注意你现在处境。
亚兰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
她们总是这样莫名地针锋相对起来,明明并没有太多立场和交际上的矛盾,每一次见面却都像是在互相递刀,都往对方最不舒服的地方戳。
“这里确实不太安全,大小姐站远些看就好,希维尔这边进度不慢,应该很快能有结果。”亚兰开口打了圆场。
他的话大半落在希维尔那边,但也给卡西奥佩娅留了台阶。
的确是难以理解。
希维尔自己也没有真正去想过这个问题。
她在心里也不觉得那个诺克萨斯女人有什么真正值得自己不爽的地方。
论利害,她是雇主,付了钱,鹰之团接了单,仅此而已。
论交际,两个人之间也没有发生过任何直接的冲突。
她理应按照自己曾经的待事对人样子,给予雇主那么些最起码的表面上的尊重。
但一种发自本能的敌意就是从心底某个角落里不受控制地滋生出来,像是凶戾的猛兽看护着自己的猎物和领地,即便只是嗅到一丁点可能存在的威胁……
甚至都不一定是威胁,只是某种潜在的的可能性,都会让她鬃毛竖起,利爪从肉垫中伸出。
担忧是切实存在的。
诺克萨斯的贵族女人,确实是她自认为最具威胁的存在。
出挑的美丽,优渥的地位和财富,这些东西如果放在从前,即便是几个月前在乌泽里斯的那段日子,也只会让她不以为意,或者最多激起她攫取的贪求与野心。
但在现在,计较是无可避免的事情。
她的目光毫不松懈地落在亚兰脸上,看着他说完打圆场的话之后的表情,看着他眉梢眼角里那些她无比熟悉的小幅度动作。
别想了……
强行停下。
不让自己陷入焦虑的漩涡当中,她平静地把视线从亚兰脸上移开,转向峡谷入口那边临时扎下的几顶帐篷。
“我建议你带着这位小姐去看看那些新派过来的诺克萨斯士兵,他们还以为我把她怎么了。”
亚兰点头。
两天前,卡西奥佩娅的母亲大概是听到了什么风声,特意又从北边安排了一批士兵过来。
但卡西奥佩娅因为之前那批发狂士兵的事,连母亲新派来的人也一并存了疑虑,自从他们到了营地就没有直接接触过。
那些诺克萨斯人在营地另一头待了几天,连将军小姐的面都没见着,恐怕已经开始暗自揣测她是不是已经在沙漠里出了意外。
“我们走吧。”亚兰去凉棚附近休息的佣兵中随手点了几个人,朝他们招了招手,然后转向卡西奥佩娅。
后者正站在凉棚边,用扇子遮住半张脸,看着远处山脚下不断堆积的沙土。
听到他的声音,她收回目光,扇子啪地一声合上,迈步跟了上来。